2017年4月19日 星期三

【被好好照顧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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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諶淑婷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9-24


米黃色短毛犬的嘟嘟,是一隻再平凡不過的米克斯(混種犬),就像許多被喚作嘟嘟的狗一樣,牠小時候曾胖嘟嘟的,直到五個月前的一場車禍,才突然間瘦下來。那場車禍讓牠兩條後腿失去知覺,不能自主排尿,嘟嘟不肯進食。

車禍肇事者逃逸,嘟嘟的飼主發現時,只看到牠倒在路旁動也不動的模樣。急急送醫,剩下三成的手術成功率和不可預估的後遺症,兩難中,飼主決定接受醫院建議,幫九歲的嘟嘟量身打造了一台輪椅,每日親手擠尿四回,天天帶到公司上下班,從此片刻不離。

飼主的兒子只小嘟嘟兩個月,他出生時,嘟嘟就在;現在兒子要去公園玩,飼主也帶著嘟嘟一起去,一切就跟五個月前一模一樣,他們走到哪,嘟嘟跟到哪,公園裡的孩子有些緊張、走避,他們也不多解釋,只是誇獎嘟嘟、鼓勵嘟嘟。誰能想到,這隻快樂的輪椅狗在剛癱瘓時,沮喪得不肯進食,靠著飼主一針筒、一針筒半強迫地灌食,那滿注的愛與耐心,讓牠願意再活下去。

嘟嘟很幸運,不像某休閒農場裡的北極狐,明明應該生長在寒冷凍原,卻只能活在夏季溫度高達三十六度的台灣,氣喘吁吁躺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應該雪白的一身毛皮又黑又髒,周邊盡是廢棄木材、糞便及垃圾,飼料就這麼撒在其中。

嘟嘟也不像農場裡的浣熊,被迫遠離池塘和樹林,只能在水泥地上一攤泥水來「浣」,在地上尋找和著泥沙的飼料;不像那兩隻傷口滿布蒼蠅的單峰駱駝和驢子;不像那些必須和同伴屍體共處一個鳥籠的幾隻鳥。但牠們都還沒死,只是餓得餓、傷得傷,很難認定被虐待或是不當飼養。

這個農場的網站上寫著,「可愛動物區飼有阿拉伯單峰駱駝、鴕鳥、鴯鶓、台灣各類山羊、巴貝多黑肚綿羊和鹿群、梅花鹿、山羌、水鹿、迷你馬、川馬等。」寫著當年如何與天爭地,將滿目石礫的河川新生地,開闢成美麗的園地。管理者說,動物都有被好好照顧,若覺得環境不夠好,歡迎動物專家來指導。

農場若被罰款,罰金最高是七萬五,恰好是嘟嘟的急救費與輪椅訂製費總和。

動物住在知名企業的大農場裡,不見得比尋常人家的小屋子幸福。只是就算動物只剩下一口氣,人類是否真的有「好好照顧」,誰都能看得出事實。


【延伸參考】
狗輪椅狗義肢-藍波狗狗輪椅設計
https://www.facebook.com/rambowheel/?fref=ts
犬輪會社 復健型狗輪椅製作中心
https://www.facebook.com/DogwheelsTW/




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電燈照的菜】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12-23

許多人一聽到植物工廠就會皺眉頭,因為跟一般認知的農業栽種有十萬八千里的差距。前不久,正好有機會走一趟日本的Spread植物工廠,一探究竟。

總部位於京都的Spread公司,致力讓人免於食物安全的擔憂。植物生長需要的陽光、空氣、水,在這裡都由科技控制。走進廠房,看見如實驗室般專業的環境,這裡沒有土,而是一層層的金屬架,翠綠的蔬菜們整齊劃一地生長著,上頭有明亮的LED燈,光的波長、日照量、強度;水的溫度、酸鹼值、純度,還有室內空氣的溫濕度、二氧化碳濃度等,皆是精密控制的項目。至於植物生長需要的營養肥分呢,就是公司的機密了。

室內操作的精細縝密,讓植物生長無須擔心病蟲害、雜草,也因此免除了對農藥和除草劑的擔憂。目前公司生產四個品種的萵苣生菜,每一株從栽種到收成僅需四十二天,B-胡蘿蔔素還是一般土壤栽培含量的七倍以上。公司現有的兩座廠房,每一天約有七十五名員工,日生產量可達五萬多株萵苣。

Spread也強調環境友善和低成本的特色。怎麼說呢?百分之九十八的用水回收率,比一般農業少了十三倍用水。廠房搭建起來,能適應各種戶外環境,加上全自動化生產,可減少百分之五十的人事成本。此外,他們也相當重視自產自消,一來縮短食物運送的碳里程,二來是希望將這項技術推廣到各地,尤其是沙漠地區,讓居民也有新鮮的在地蔬菜可享用。

為什麼是萵苣生菜?Spread說,一來是萵苣的營養價值穩定,有生菜食用需求的市場,而且對社會整體的飲食健康有益處。儘管工廠生產的蔬菜比一般蔬菜的價格高百分之二十,但在311福島核災後,日本消費者對食物安全的要求、食物來源的關注度,皆比以前更高,所以需求量也逐漸提升。

聽了那麼多,最後一定要試吃才算數啦。無菌室裡栽種的菜,拆封後不需清洗即可食用,強調安全衛生。出乎意料的,萵苣的口感清脆,味道大致與一般萵苣無異,但幾位生菜沙拉的愛好者說,細細品嘗,仍是少了點蔬菜該有的味道。

前一陣子菜價貴到大家哀哀叫,每天都要進貨的餐廳老闆娘說,實在沒辦法了,又不能教客人不要點炒時蔬,可不可以用電燈照的水耕蔬菜啊?平平都是菜,不受天候影響,對需要穩定供菜的客群比較有保障。

回覆老闆娘的問題,水耕蔬菜跟電燈照的菜可不一樣喔。儘管兩者都不種在土裡,而是依附在不同材料上,透過水循環與液態肥料成長,但植物工廠更強調LED人工光照和自動化控制的無毒環境。

要不要買電燈照的菜呢?乍看安全衛生,質量穩定,不易隨著天候起伏變動,但植物在土裡獲得的微量元素、天然日照的養分,恐怕仍不是科技控制能完全取代的。此外,植物工廠背後的高資本與技術非一般農民能跨越和參與的領域,因此多是科技大廠的投資成果,而LED生產過程、能源需求的外部成本,能如實反映在價錢上嗎?當超龐大的資本進入農業市場,會對小農生產和農村生計帶來什麼樣的衝擊呢?單一物種栽培會對生物多樣性造成什麼影響?這些都是嚴肅的課題呢。

2017年4月17日 星期一

讀繪本《獾的禮物》─別人的人生,和你一樣獨一無二

圖片取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什麼是死亡?別人的死去,跟我有什麼關係嗎?或多或少,我們都曾懷抱著這樣的疑問,質疑一個人的死去,到底會留下什麼。《獾的禮物》由英國創作家蘇珊‧巴蕾所繪,她用獾一生中的倒數幾天的日子,試著讓大小讀者知道,一個人離開這世界後,他所留下的溫度如何延續。

年老的獾看著山坡下盡情跑步的朋友,他雖然也想奔跑,但雙腿卻不允許,不過當創作者,畫出獾拄著拐杖在後頭慢行時,他的圍巾在空中飛揚的模樣,像極了正代替著他在奔跑,就和年輕的他們一樣。

他是一隻不怕死的獾,這一個晚上和其他晚上沒有什麼不同。溫暖的火焰,在壁爐裡燃燒,也為獾先生的夢,溫暖了床,今晚將會是他夢過最美的美夢。

這是一條永無止盡的隧道,大小讀者並不知道,盡頭是否有亮光。

他走了,留下一封簡單的信給大家,他的溫暖和美好留給了每個人,他是一隻很老很好的獾。他教會青蛙溜冰、狐狸打領帶、兔太太做薑餅,不僅耐心教大家會,而大家也總是努力學到更好!

懷著想念的心情,土撥鼠在風中,偷偷說的他的思念,相信現在跑在風裡的獾,一定聽得到。

有時候,我們認為自己還很健康,死亡很遠,但當這一切發生時,總是如此措手不及,也不知道如何回應才是「正確」的情緒。別忘了,別人的人生,和你一樣獨一無二,無論是誰的離開,都是地球上一盞燈,悄悄熄滅。






2017年4月16日 星期日

【二十歲的貓奶奶,您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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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子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03-01

忘記從何年起,妳變得比我老,忘記從何時起,我開始叫妳貓奶奶。

妳叫奶茶,十九歲的貓瑞,相當於人類的九十歲。我們從妳三個月大開始一起生活至今,妳的身體已經老化到需要吃保護心臟、治療腎臟、降低血壓的藥物。一個月看一次醫生,醫生用聽診器聽著妳的心跳,我也一起聽著,蹦次!蹦次!蹦次!規律的跳了一分鐘一百八十下。

老化是生命的必經過程,全身器官無法避免逐漸退化,視力會模糊,退化性關節炎也會產生,甚至老年癡呆也可能慢慢找上妳。這些我全部無力阻止,就像無法阻止花開花謝。

看著妳的臉,我還是習慣叫妳小寶貝,妳跟十八年前一歲的妳一模一樣,歲月沒在妳的身上留下軌跡,依舊穿著奶茶色的外衣。我羨慕妳未曾變老的童顏,把臉埋在妳毛髮中磨蹭,想把我的味道留在妳身上,也想把妳的味道存在記憶裡;想把摸著妳的感覺備分下來,想把互相磨蹭的感情裱褙起來;我想要把妳留在身邊再久一些些,我想每天都能聽到妳那美妙的呼嚕聲……輕輕地讓妳躺在睡墊上,妳把頭枕在手掌上看著我,我想妳一定在告訴我,妳愛我。

動物醫生曾經告訴我,照顧年老動物是一段長長的悲傷期,因為注定是要當送行者,很多人因此害怕失去,害怕生離死別,不敢再愛。我告訴自己,即使注定要分離,也要在悲傷中堅強,因為知道我是妳努力活下來的意志,而讓妳無憂無慮地快樂生活是我最大的希望。

想起妳十八歲陸續出現一些失智及偶發癲癇現象,十七歲時眼睛漸漸看不清楚,十三歲罹患慢性腎衰竭,還有好久好久以前,妳一歲時因絕育手術傷口惡化,整整住院一個月才搶回一條命。我們一起度過好多難關,感謝上天讓我們順利度過一年又一年。以貓的平均年齡十五歲來說,我們已經多從上天那獲得四年的幸運,每一天都是恩惠,每一個相處時刻都是重要的。

未來不可知,我們無法決定生命的長度,包含我自己的。每一年年初,我都為我們訂下一年期的約定,約定著我們要好好相守這一年,然後在年末最後一天,感謝我們互相的付出。

今年,我想在一年期的約定外再加一個;趁著還有溫度,趁著妳還在身邊,把過去跟好多貓生活的點滴與妳一起回憶,把沒說出口的話好好地告訴妳,把這些化為一封封信,寫給一年後滿二十歲的妳。開頭的第一句話,我想寫下:二十歲的貓奶奶,您現在好嗎?

如果妳在,我想告訴妳,我愛妳。

如果妳已經不在,沒關係的,因為在我心中妳已無所不在。







2017年4月11日 星期二

【<我的藤壺之志> 孤兒不怨】

在菲律賓潛水中心附設的泳池裡,教練正帶領學員適應裝備

 
澳洲凱恩斯的潛水船,乾淨舒服,還有的吃喝。
獨行的其一好處是遇見形形色色的潛導。
文、攝影/栗光

 大學四年級,我在花蓮考取初階潛水員資格,經老師介紹,以水下清潔為課餘打工。畢業後回台北,一下子不曉得從事什麼工作好,碰巧一間潛水訓練中心開幕,便去應徵。老闆很年輕,三十歲,第一次開店,比起面試,更像在聊他的理想,最後才問起我的經驗,並武斷地說:「妳是潛水孤兒。」

 意思是,離開了學習初階潛水的店家,極易面臨新潛店因不清我「底細」,不便讓我加入的窘況。當時在職場和潛水圈都很菜,我傻傻地聽了這番話,默默地接受了。而這個詞也真的成了一道魔咒,使我愈潛愈孤僻。儘管斷斷續續在台北、墾丁、菲律賓、馬爾地夫考了各種不同專長的潛水員執照,但始終沒有固定的教練,期間也沒想過參與任何團體潛水活動。

 漸漸地,我習慣了人到當地再找潛店,而且在國外累積的氣瓶數遠超過在台灣的。價格雖然是原因,但我也隱約感覺到,自己真正想的,其實是與其去面對同語言的格格不入、突兀地打入一個已有默契的團體,不如和語言不完全相通的人一起行動。我們只說想說的話,我們的沉默能被彼此接受。

 後來偶然與一位也潛水的作家聊到這件事,她與我正好相反,是只信任某位教練,只跟他的團。她覺得我好勇敢,我也覺得她好勇敢。我們都想知道,彼此身在「那樣的」環境中,不怕嗎?

 再次聽到「潛水孤兒」這詞,是朋友B開始學潛水,好奇我的經歷,於是細數給她聽。語畢,B驚呼:「那妳就是潛水孤兒了!妳都怎麼辦?」忘了我怎麼回答,可數月後兩人再度聊起這事,我驚訝發現B竟也走上相似的道路。不同的是,B背後一直有個潛水團體歡迎她,就在她的日常生活圈中;B的孤兒之路,完全出於自己的選擇。

 為什麼?

 B回答不出來。幾天後,她想通了,告訴我:「因為我們就不是『那樣的』人。我們是孤僻的人。」看似簡單的答案,基於對彼此的了解,聽見的當下我十分激動。恍然大悟,不管際遇如何、魔咒如何,都比不上最重要的因素--我和B本來就不是熱中團體生活的人,或可簡化地稱為孤僻。

 明白了這件事,我逐漸釋懷,面對他人的疑問或質問,能乾脆地大方承認。當第N度以此作答,曾見過我救援動物的教練Morris,突然笑笑地回應:「沒有什麼孤不孤兒的,不用介意那些。再說,對動物如此溫柔的人,怎麼會孤僻。」原以為弄清本性就是釋懷,這段話卻讓我放下了心底更深處的不安。呆愣了幾秒,我選擇輕輕地領受。輕輕地,如在水下般謹慎。

 不久,我在Morris所屬潛水中心的台北分店買了全套裝備,對自己承諾,當夏季潛水開始時,我會是團體中的一份子。

 撥了通電話給B,她接到這消息時沉默片刻,最終只謹慎地提醒:「那妳要克服的就不是海,而是孤僻了。」

 「我知道。」我說。


(中華日報2017-02-23)





2017年4月10日 星期一

【有人就夠了】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諶淑婷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10-08

在Google搜尋「穿山甲」可以得到以下結果:今年一月,嘉義縣中埔鄉一位民眾見到有人兜售用獸夾捕捉的穿山甲,花三千元救牠一命,但救不了肌肉筋骨都已壞死的右後腿,不得不截肢。

三月,苗栗縣一名男子在泰安鄉見到有人抓著腳流血的穿山甲兜售,他花兩千元買下送到苗栗縣府農業處,右腿傷勢嚴重,也必須截肢保命。

六月,一名男子在南投縣水里鄉菜市場發現有人叫賣受傷的穿山甲,花五千元買下後,送到特生中心野生動物急救站收容,鱗片已被拔除多片。鄰近的國姓鄉則有一隻穿山甲進入民宅,被屋主的家犬咬斷一截尾巴。

七月,南投中寮鄉一名婦人抱著被家犬咬傷的穿山甲,到特生中心尋求醫治,獸醫搶救多時,還是因為背部鱗甲嚴重撕裂,傷重死亡。前一天,這名婦人才目睹另一隻穿山甲在田裡被獵狗咬死。這篇新聞撰文的記者在報導首段寫著:「生態保育有成,保育動物穿山甲近年數量成長,淺山地區就可以瞧見牠的芳蹤。」

不是這樣的,穿山甲主要棲息於淺山地區,和人類活動範圍重疊大,鄰山的市郊區要見牠們並不難,前提是牠們還能好好活著。在人類的開墾破壞棲地,又忙著將其端上餐桌或入藥後,穿山甲早已是野生動物保育法中「珍貴稀有野生動物」,我不敢想特生野生動物急救站到底收容了多少隻少了鱗片、斷手缺腳的穿山甲。

因此,花蓮縣政府核准秀林鄉太魯閣族可以「限時、限量、限地」狩獵台灣野山羊、山羌、水鹿、台灣獼猴、穿山甲等五種保育類野生動物時,引起各界譁然與批評。儘管農委會林務局回應,將檢討「原住民族基於傳統文化及祭儀需要獵捕宰殺利用野生野物管理辦法」,並刪除穿山甲,也有原住民承諾不捕,還是讓人質疑,開放狩獵、生態保育的爭議與衝突,政府是否有心解決?還是將這個問題繼續推給保育團體與原民團體去爭執對立?

野生動物在山裡過得好嗎?不說命運悲慘的穿山甲,上個月,一隻台灣黑熊陳屍在花蓮縣卓溪鄉南安瀑布附近河床,這隻成年母熊才十歲,正值壯年,但左前肢腳掌斷掉,右前肢第五指斷裂,至少被非法的捕獸夾折磨過兩次。那個月死了兩隻台灣黑熊,而台灣黑熊目前僅存二百至六百隻。

野生動物在山裡過得好嗎?這個問題我不敢回答,因為我還搜尋了石虎。

如果你不去看、不去管,繼續開墾闢路、繼續漠視非法捕獸夾的濫用,繼續安慰自己,是因為生態保育有成,人類看到的野生動物屍體才會愈來愈多,那就這麼想吧,無論是城市、農田或山裡、海裡,有人就夠了,有人就夠可怕了。






2017年4月9日 星期日

【唯有與魔鬼交易一途?關於亞洲水泥新城山礦區展延的爭議】



/吳明益 

十多年前,美國環境倫理學者柯倍德教授(J. B. Callicott)來到臺灣之時,我曾與在地環境人士陪他走訪各處。當時導覽的陳健一老師帶著他到北海岸一處開採砂石的地方,控訴這類產業對環境帶來的傷害。我還記得柯倍德教授沉吟了一會兒,提出一個「魔鬼交易」的見解。
 
多年後我的細節記憶或許有誤,但大致的意思是這樣的:假如不開採砂石,那麼此地蓋房屋所需的砂石從何而來?倘若完全由海外進口,那麼將會涉及成本,同時仍避免不了環境正義的問題(開採其它國家的砂石難道就可以?)而倘若一部分的需求終究必須在此間生產,那麼應該開採河砂、海砂,或其山上的砂石,就得是審慎評估之後的決定。當然,此一決定將涉及與住民的溝通,及開採後所造成的環境效應。
 
這段談話對當時的我影響很大,原因是他並未過度強調「採砂石是萬惡」的言論;另一方面,他把這種選擇稱為是艱難的,因為無論如何選擇,都可能有魔鬼會藏身其中。
 
 
花蓮亞洲水泥廠並不是花蓮的新問題,從1973年開始,亞洲水泥廠就是太魯閣族人與山脈、河流的傷痛。
 
水泥製造業的特質是產品易受潮而硬化變質,既無法久存,也不利於長途運輸,但它又是發展中國家會有大量需求的建材,因此在地生產確實曾是許多國家的重要政策。水泥產業的根本在於獲得石灰石礦,臺灣西部的石灰石礦漸已挖罄,因此主要的礦源移往東部,這並非是為了「提高在地就業率」,而是利益衡量的選擇而已。花蓮的新城山礦區當然也不是企業好心提供在地工作機會的結果(目前富世村在新城山礦區工作的不過二十餘人,且多為臨時工),而是新城山礦區對水泥工廠而言仍有利可圖。
 
柯倍德所謂的「魔鬼交易」重要原因在於,這類的產業並不是「選擇哪一個地點」就行了,而是選擇任何一個地點都對當地的景觀、環境、水土會造成衝擊與傷害,當地人得衡量獲得的利益,與失去的生活環境。
 
水泥採礦與製程是高耗能、高耗水的產業,也容易造成空氣污染、水源污染、露天爆破的噪音污染,以及土石滑落的潛在危險。此次引發爭議的新城礦區位於富世村之上的山區,從得卡倫步道回望,就可以看見令人不安的景觀。這是採礦後,當地居民所失去的,難以估算的生活品質。
 
 
此次亞泥申請展限開採權引發爭議後,曾發出公開信,大致的意思是:
 
一、亞泥新城山礦場在礦權即將屆滿(2017年11月22日),因此依礦業法第13條之規定期限辦理礦權展限申請,合法地獲得經濟部及礦務局於2017年3月14日准予礦權展限在案。
 
二、亞泥花蓮廠取得礦業權早於太魯閣國家公園成立(1986年),近年亞泥已未在國家公園區內的25公頃礦區採礦,並投入植生復育工作。2016年12月20日起並申請減區獲准,目前國家公園內已無亞泥礦區。
 
三、最後,亞泥自認「持續採用先進環保設備,降低製程中污染、節能減碳、綠(美)化廠、礦區,亦積極投入環境教育及地方敦親睦鄰工作,……尤其是在礦區植生綠化方面,更是投入無數的人力、物力,並獲得國、內外礦業專家的肯定,而且也獲獎無數。」
 
這三點聲明看似有理,卻是亞泥避開自身爭議行為,避重就輕的說法。
 
 
關於第一點,確實亞泥是合法提出申請,但此次核發的礦權展限是20年,等於是五次總統或國會大選的漫長時限。且這屆立法院有意修正《礦業法》,經濟部卻在修法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匆促核定,雖可辯說「依法行政」,但主政者蔑視反對的民意與專業意見,無異讓人更加懷疑,快速核定展延的背後,可能是畏懼公開討論會暴露更多水泥工業隱匿的實情。
 
關於第二點,此刻新城山礦區雖已未在太魯閣國家公園境內,但國家公園界線亦為人為畫定,真正的環境影響卻不是跨出國家公園畫定的界線就一切無事。新城山區鄰近立霧溪畔,是生態敏感的區域,也是太魯閣族重要的傳統領域。因此並非在國家公園境內的25公頃停止採礦,就能解決目前太魯閣族居民擔憂的相關污染問題。
 
而太魯閣族人的私有土地部分,早年亞泥涉嫌偽造拋棄同意書、與鄉公所聯手塗銷族人耕作權登記的方式獲得土地。當時政府為了管理原住民土地,依「台灣省山胞保留地管理辦法」,要求原住民到鄉公所登記,才能擁有耕作權,連續使用達十年以上,才能取得土地所有權。也就是說,這項政策讓太魯閣族人在1969年開始登記,最快也要到1979年才能取得自己家鄉的土地所有權。但是1973年亞泥就「合法」取得土地,這不能不說是一種企業與國家共謀造出的「法律陷阱」。
 
經過長年官司,已有原民取回土地權(但仍無法進入礦區耕作,僅能領取微薄租金),意謂著此一歷史事件確實在法律上存在爭議。而礦業用地高達100多公頃都是原住民保留地,原民會有權依2005年通過的「原基法第21條」,要求:「政府或私人於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及其周邊一定範圍內之公有土地從事土地開發、資源利用、生態保育及學術研究,應諮商並取得原住民族或部落同意或參與。」過去沒有原基法的時代,用「補償」或「強租」的方式輕率處理,但如今經濟部與亞泥怎可蔑視原基法的精神,在缺乏族人參與討論的狀況下,貿然通過未來二十年的採礦權?
 
至於第三點,亞泥在宣傳網頁上,總以綠化的成果為傲。這些年來,我每回帶人到太魯閣附近,理所當然會先穿過亞泥種植的一排鳳凰樹。倘若是外來遊客,必會說:這條綠色隧道真美。穿過那兩排鳳凰樹的同時,你還會經過「蝴蝶生態園區」,以及一處稱為「亞泥休閒林園」的原生植物園。倘若是外來遊客,常會說:真是有心的企業啊。
 
但我得說這兩處用以宣揚亞泥環保功蹟的生態園區的經營方式,恰好暴露了像亞泥這樣的企業,用「表面的環保來粉飾其不公義採礦」的策略。
 
所謂的鳳凰木綠色隧道從廠區到廠外道路不過四百多棵,眾所周知鳳凰木並非難以栽植或罕見的植物,東華立校後台十一線也種了兩排,除了人為景觀欣賞以外,對當地生態意義不大。而從2004年開始打造的蝴蝶生態園區,不過是栽植六十餘種蜜源植物,一百多種食草的小型開放式蝴蝶養殖場而已。這樣的規模連民間的蝴蝶園都比不上。(我個人在小塊農地裡栽植的食草與蜜源植物就相當於此數之半)而這種遊憩式的蝴蝶園不過為了取悅遊客,微量的食草對蝴蝶實際復育幾無幫助。(維持森林景觀才是維繫蝴蝶族群的命脈。)
 
至於所謂的本土植物園區,則是整理原本「雜樹叢生的林地重新加以規劃。」亦即是砍伐掉天然次生林,進行原生植物的造景而已,且不過占地1.0公頃,比台北市多數的小學校園規模還要小,實在不像是臺灣第二大水泥廠的手筆。至於在開採過的礦區重新植林,這恐怕也很難說是「成就」,而是一個利潤來自自然資源的產業應做到的基本尊重而已。
 
 
臺灣的水泥產業,是否要維持高生產量,端看臺灣此地的水泥需求,而不是為了讓水泥業可以生存,拚命擴充建設來增加內需。近年來臺灣的水泥生產,約有1/4俱皆外銷(售價甚至比內銷還低),大型的水泥廠亦紛紛前往中國投資,維持現在的水泥業規模,本就是應該審慎討論的事。水泥產業並不應該是原罪(它並非是柯倍德指的魔鬼本身),而是不負責任企業的經營手法(不法取得土地、避開與住民溝通、不願接受修法後的監督……),將水泥業自我污名化、魔鬼化了。
  
倘若亞泥真如聲明所說,是一個負責任且表現良好的企業,更應該面對修法後採更嚴格標準的新採礦法,嘗試去獲得環評後的採礦權,讓多年來臺灣這個與魔鬼交易的痛苦選擇,有一個較尊重礦區民眾的「正常選擇」。此次爭議該退讓的只有兩個單位,一是經濟部應撤銷亞泥新城山礦區目前的展限處分,並且依原基法第21條的知情同意權,取得當地原住民族的共同意見。而亞泥亦可主動退回申請,待修法後的礦業法,或與當地民眾溝通後,再提出公開、透明、誠實無欺的申請。
 
否則,不願再與魔鬼交易的民眾,也就只能選擇與魔鬼戰鬥了。
 
 
 
 
●以下是這次議題的聯署網頁,如果您支持以下訴求,歡迎參與:
連署訴求:
一、撤銷亞泥新城山礦權違法展限,依法踐行相關程序後再行審定
二、修正黑箱礦業法
三、礦權展限需踐行原住民族基本法第21條程序
四、礦權展限需重作礦業用地核定
五、建立並落實當地居民程序參與
六、礦業開發審查資料進度全面上網公開
https://goo.gl/LN1AJk
●由「地球公民基金會」彙整的相關資訊:
https://www.cet-taiwan.org/category/305
 
●亞泥實際已大規模投資中國水泥廠。在這篇為亞泥極為正面的報導中,提及新城山礦區根本也只餘二十年的開採量。退出國家公園境內25公頃土地,很可能也只是採罄的話術而已。而二十年後,廢棄的礦區當然也不再需要「當地人力的投入」了。
http://www.dcement.com/zt2011/atlas/atlasbd/97660.html
 

2017年4月7日 星期五

【農夫與雜草的愛恨情仇】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3-18

談到雜草,每個農夫都有很多故事可以講。

宜蘭的年輕女農吳佳玲,剛到深溝的時候,經常為了草而煩惱,甚至到作噩夢的程度。她夢到好心的田莊阿伯,看不過去年輕人的生手,便「順手」幫她灑了除草劑,把田埂上的雜草清一清。雖然佳玲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面對鄉親的關心與善意,她沒有直接跟阿伯們講道理,而是比大家更早起床,背起割草機,把自己的草割乾淨,也幫鄰田交界處除一除,好讓阿伯阿母們安心。

在苗栗大南埔的年輕農夫賴咏華,對於和草相處,也有一套自己的信念。務農作為他實現「泥土到嘴唇」計畫的一部分,他選擇低度管理雜草,只要草沒有蓋過作物,收成維持在控制範圍內,他就不會積極除草。然而,周邊的阿伯們不太理解這樣的態度和作法,只覺得阿華不太管田,租給他的地只會長草,一傳十,十傳百,阿華被列入黑名單,在地人多半不願意租田給他。

到底是什麼草呢?弄得大家吃不好也睡不好?

雜草是個統稱,指非農友栽種的目標作物,卻自己長出來搶養分或造成農務困擾的草類。雜草的麻煩,除了會搶養分,長得太快速,還可能會吃掉原本作物需要的空間和陽光;其次,雜草強健的生命力令人吃驚,常見的蒲公英每一株可以結到一千顆種子,掉落土裡沉睡數十年也不死亡,只要遇到良好環境就可以迅速發芽茁壯,完全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強悍。

面對如此強大的對手,怎麼辦呢?客家歌手林生祥在〈草〉這首歌裡唱道:「阿爸恨草,草搶肥料禾餓到。」在酷日或寒風中除草又是吃力的事,所以「阿母畏草,草生田塍撥到老。」農民對草的害怕和厭惡很難扭轉。在成本與效益的考量下,最後選了「總斷根!總斷根!就係這號除草劑」。

但長期施用除草劑的影響,近幾年慢慢浮上檯面:土壤硬化、土壤微生物消失、田間生態消失、抗藥性造成超級雜草。甚至,過量的除草劑隨著雨水進入土壤和水循環中,影響大環境的背景值。當初想要省下的人力與時間成本,似乎帶來更龐大的成本,從四面八方滲入我們的生活,許多人因此反思務農與周邊生態環境的關係。

近年興起的友善農作,對雜草的管理有不同的理解和作法,農人們秉持生態平衡、留一口飯給萬物吃的理念,重新思考草的價值。像是辨識雜草的種類與功能,包括草對土壤的保水性,不僅減少風沙,防止土壤流失,也維持土壤排水透氣的正常功能;或是保留雜草,增加害蟲與蝸牛的食源,分散牠們對作物的損害。以稻田裡的福壽螺為例,搭配水量控制,福壽螺還有機會成為除草的小幫手呢。

但是不除草,不代表不做任何事讓田區自生自滅。相反的,農友除了得更辛勤的管理雜草,還得積極的觀察草的種類,如何與周邊環境、土壤、微生物、作物相互作用。如同台大農藝系雜草管理研究室所相信的,雜草是「尚未被發覺其特殊用途,且予以經濟性栽培的植物」,不趕盡殺絕,保留一些空間,尋找可能的共生機會,都是邁向與草共生的一大步。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讀《上馬戲團的貓》一隻會說話的貓,既不特別,也不新奇】

取自網路資源,攝影師Silk Knoll


/洪佳如

每天老奶奶總是耐著性子與小貓聊天,久而久之,貓咪便學會了人類複雜的語言,反而讓大家更喜愛牠的與眾不同,動物們都曉得,人的語言是一種禁忌,當人們發現居然貓咪會滔滔不絕說起人話時,眼睛都亮了起來,躡手躡腳偷走了奶奶在世界上絕無僅有的貓咪。

小偷強硬將小貓,從老奶奶身邊帶走,竟然高價賣給了馬戲團!在這裡,小貓開始耍盡凶狠就是想要早點回家,牠說:「你們這些混蛋,快給我滾回去!」但是…無論牠如何扮鬼臉、牙裂嘴,卻越加逗得大家呵呵大笑。

大象、小猴子、海獅與獅子都為此傷透腦筋,大夥兒討論出一個結果,大家就是太能幹!各個身懷絕技,才會落得被人類關在馬戲團的下場。如果收回一點天賦,是不是就能避免這樣的命運呢?

從這一刻起,貓咪決定再也不開口說話了,只管柔軟地,在台上盡責的當起一隻貓,喵喵叫。台下期待已久的大家,從失望到發起了好大的脾氣,好不容易買了門票進來,怎麼只能看一隻貓喵喵叫?

這晚,在星星的看照之下,小貓終於回到了溫暖的家裡,蜷曲奶奶在雙膝上,傳來陣陣舒服的呼嚕聲,在奶奶面前,牠再也不用假裝,自己不會說人話,牠是一隻會說話的貓咪,既不特別,也不新奇。

想要和牠在一起,不用買門票,只要和奶奶一樣,付出一顆真心,就可以了。創作者曾田文子採以鮮豔色彩,揮灑出一則令人深刻反思的故事,越是具有天賦,能與人類以肢體語言溝通交流的動物們,人類卻總是以逗趣、好玩的名目,任意囚禁了牠們一生無拘無束的自由,那麼,會不會也有這麼一天,當別人奪走自己自由時,也是那麼理所當然呢?





2017年4月2日 星期日

【我的藤壺之志】禪之花



文、攝影/栗光

 2016年的最後一天,我和S說好,要趁這個連假跑兩回潮間帶,讓它成為一年的結束與開始。我們都很好奇,潮間帶經過二十四小時會出現什麼不同;我們也都沒對彼此說破,以不懷著希望的期待,想著上回的皇冠海蛞蝓(眼點枝鰓海蛞蝓)或許會再度現身。

 皇冠海蛞蝓沒來,但S再度有了新發現:一朵色如木、紋如蓮的海蛞蝓落在海藻上。我必須用「一朵」來形容,因為牠實在太像花了,一朵禪之花。紅檜似的底色,雖布滿著高低錯落的肉瘤,卻奇妙地被白紋圈成了一瓣瓣,有圓有尖,有粗有細。既像新手為佛寺彩繪的蓮,盡心但難免一時不上手;又像是歲月帶走了一部分的彩漆,誰教光陰是水,海潮漲退。

 相較之前的皇冠海蛞蝓,牠多了一份沉靜、質樸,甚至讓我想起了秋遊京都廟宇的那種氣氛,楓紅與枯山水,人群與寂滅。拍攝的當下,我全心全靈於牠,凝滯了浪濤與人聲。

 以為這就是收穫了,當我滿懷「悟意」地把這景象帶回陸地,朋友們的反應卻教我真正眼界大開。C在line裡讚嘆太美了,我進一步追問:「妳覺得像什麼或給妳什麼感覺?」她回答:「大概是蝸牛的朋友?」呃,若以軟體動物來看的話,確實是。「也像烏龜。」她又補了一句。我勉為其難的認同,竟換來她更遼闊的聯想,這下只好把問題直接導入:「妳不是稱讚人家很美嗎?應該要說像花吧?」C想了一會兒,誠懇地告訴我:「真的很像『花椰菜』。」不久,臉友們也給了回應,除了上述的答案,還冒出「Spiny」(電玩瑪利歐裡的生物,帶刺的烏龜)以及「釋迦」,後者更是獲得壓倒性多數,幾乎判定了這海蛞蝓就是蔬果感滿點……到底是我的審美觀有問題,還是牠的禪意太無限,如此激發各界想像?



 回到生物層面,不論看起來像什麼,這被喚作福斯卡側鰓海蛞蝓(Pleurobranchus forskalii)的存在,確實與先前遇過的不太一樣;人字形的兩隻觸角、末端翹起的尾巴,再再勾起我的好奇心。進一步翻查資料,才曉得縱使同樣稱呼為海蛞蝓,其下種類卻相當多,光有紀錄的就上千種,所以福斯卡真的與被分類為無盾目的海兔、裸鰓目的皇冠海蛞蝓不同,為背盾目。

 這些「目」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在2016最後一天發現海蛞蝓的新家族,我決定把「目」當作海神的禮物。祂注視著我在長而深遠的潮間帶走廊探索,看著我走過無盾目、裸鰓目的房間,如今為我打開通往第三個房間的門,讓我的眼睛又能多看見一種生物。

(中華日報2017-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