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7日 星期一

【農產行銷故事輯】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9-30

「W先生在科技業工作十多年,為了年邁雙親返鄉接手祖傳三代的果園。剛開始他很不習慣,但慢慢加入新思維,種出自己的哲學……」

「碩士畢業的X小姐因緣際會對農業產生強烈的熱情,下定決心要投入生產。家中長輩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放著百萬高薪不領,強力反對她的夢想……」

「設計背景出身的Y在電視上頻頻看到整箱倒掉的柳丁,又看到颱風天欲哭無淚的農民,就想到自己的阿公。難過之餘,利用下班後的時間貢獻所長,幫農民做行銷……」

「年輕力壯,事業日正當中的Z小姐突然病倒,才意識到健康和家庭的重要,痊癒後她帶著一家大小棄業從農,過起簡樸、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

這麼多熟悉的故事開頭,你累了嗎?不只是農業,各種產品銷售,除了價格與品質,好的故事總能帶來額外的驚喜與加值感。過去幾年,台灣掀起一陣農業浪潮,從生產端的農民、銷售管道到消費大眾的健康意識,各類主題報導輪番上陣,不僅為整個產業與議題加溫,也刺激了新血投入。

新人雖帶來新氣象,但市場競爭仍是激烈且現實的,眾人無不使出渾身解數吸引目光:生產者的初衷與堅持打的是理念牌;壯年返鄉的決心與眼光是遠見牌;青年進鄉的白手起家是熱血牌;巨變過後的價值觀轉變則是頓悟牌……故事有魔力,說故事的人把人生最精華的一段壓縮成五分鐘可以吸收的版本,透過媒體鏡頭的放大擷取,投射出最動人、最戲劇性的影像,反覆播放與傳送。

但,故事看多了,頭幾次的感動消費後,絕大部分的人恐怕還是回到日常,繼續日常的價值、口味與習慣。

故事都是千篇一律嗎?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條船。這些點滴的個案累積,其實具體呈現出世代價值的轉變,也成就了一股新浪潮,許多農民因而得以朝向更安定、更理想的方式生產;農產也因著曝光率提升,有了更廣大的市場,以更親民、方便的管道進入常民生活選項中。市場的確打開了,不過入門後才是真考驗。農業產銷的健全與否,是項路遙知馬力的工程,生產品質和消費認知必須同時穩定成長,才能讓農業浪潮持續前進。

消費端的我們能做什麼?下次感動消費後,除了拍照打卡、寫寫部落格,請再跨出一小步,脫離嘗鮮式的點水,多花一點時間深入認識這位農夫和他的農產,畢竟持續行動才是光環背後的穩定支持力量。



2017年3月25日 星期六

【《科學怪犬》─真誠,悼念死亡最好的獻禮】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洪佳如

《科學怪犬》(Frankenweenie)採用定格動畫手法拍攝。定格動畫之所以深邃迷人,來自於對細節的掌握,透過多張拍攝玩偶、道具與布景的照片連結,活靈活現的說一則精彩故事,不僅有著工匠精神,同時在通俗電影文化中,帶有藝術表現手法,向大小孩子展現了真實和虛假,僅僅在一線之隔。不過很可惜的,在講究成本與票房之下,定格動畫發展受到了市場侷限,也讓人期待每齣定格動畫的用心。

導演Tim Burton,向來以黑白色調與科學怪誕,大膽揭示了對於起死回生的想像。把想像中的荒誕,發揮到極致!彷彿,透過雷擊,真的能讓死去的小狗Sparky,回到人世間!在一次電擊後,奇蹟式的復活!只是牠再也不是原來的牠,飄散意外,身上有著怵目驚心的縫補痕跡,一點都「不可愛」!

這是一齣探究寵物與飼主之間,難分難捨的情感,不願因為男孩一時無心,所造成的意外,讓狗兒被車撞死後,死而復生的感傷喜劇,不過,也有家長擔心,《科學怪犬》不是傳統喜劇動畫的表現方法。故事中,男孩、女孩們蒼白的臉龐,以及詭譎的科學實驗,都讓人再再擔憂,孩子能否理解導演想要傳遞的意義?

相信在欣賞影片過後,每位觀者都會在淡淡哀愁之中,嚐到一絲甜蜜,我們何嘗不曾發夢,要傾盡全力,守護一個脆弱生命或對象?這部動畫召喚了這樣的可能。

相信身為父母,都曾難以下定決心,蹲下身來,面對孩子,解釋死生問題,擔心孩子們柔軟的心房,而每一個孩子,都曾在一個安靜的午後,恍惚之間理解,大人們口中所謂離開,是至親不再回來。當孩子經歷過死亡,「永遠」在他們心中扎根的定義,不是祝福,而是離別,那一瞬間的明白,會在孩子的眉宇之間,一覽無遺。 

尤其目前有許多小家庭,為了使孩子不孤單、寂寞。往往選擇將貓兒、狗兒,視為一份陪伴孩子成長的禮物,期許透過寵物相伴,培養出一顆纖細敏感的同理心。飼養往往伴隨著責任,訓練了孩子對生活負責,若一個家庭,願意善待寵物,到終老,相信孩子們,勢必在同輩之間,提前體悟到生命的真實,也能坦然面對死亡腳步的到來。

也許,有大人認為,向孩子交待死亡是殘酷的,所以刻意選擇隱瞞,雖發自一顆好心,卻往往使孩子錯過生死覺悟。即使死亡會使人傷透心扉,但是生命與生命交會的喜悅,會永遠留存,離別後,留在心頭上的,往往是甜美的回憶,悼念死亡最好的獻禮,就是真誠的開懷。

在電影中,透過Sparky對小主人的忠誠信賴,沖淡孩子們恐懼。也提醒成人,別保護孩子,遠離真實世界,認為他們無法承受死,身為成人,能為孩子所做的,只是一抹不苛責的眼神,給予心靈成長的空間和時間,只因,當死亡降於生活時,無論年齡,任誰都需要時間消化,靜靜帶走悲傷。





2017年3月24日 星期五

【可愛救世界】生命的複調


文/龍緣之
圖/Rumico

前言:日本插畫家留美子,在她的【戰爭與動物】系列繪畫作品中,刻畫出動物們受到戰爭影響的樣子,作品中或參照人類在戰爭中殘害和使用動物的真實情形,或透過自己的想像,以畫筆來詮釋戰爭為動物們帶來的影響。

(一)

多麼想,隱藏我的脆弱,使其如真實的本性

在你見到我的時候,眼裡看不見任何恐懼

只因死亡或存在,早已不讓我們感到畏怯

你不曾發問--難道是,並不感到好奇?

或者,你也有深層地

恐懼?

無知,或是源自於夢魘…

畏怯?

痛苦,來自於僅存的感知…



無數人,寧可作一個聾子

而害怕我的回答



(二)

妳自然曾經感到困惑

啊,原來沉重的苦難,是為了讓我們解脫

苦澀的生命,甜美的死亡

聽聞我等死訊

「太好了」,妳鬆了一口氣



微小的愛,都能令我期盼

正因為生命有止期

愛才得以延續



「我們的存在,就是希望」

「相信,也只能如此相信」



我不再是我,妳也不再只是妳



(三)

在無數的夜晚,無人撫平我的夢境

痛苦與幸福,都是靈魂組成的海浪



有的人,以我的存在控訴

還有些人,在此,尋求我的路



我祈禱

給予我認識真相的勇氣

我盼望

終有一日淚水將沒有意義



只道是,【可愛救世界】

By Rum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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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哲人:「幸福的秘密在於自由,自由的秘密在於勇氣。」

另有人言:「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就是那個最孤獨的人。」



對我而言,這是【動物與戰爭】的最後一幅作品。

動物們被溫柔的兔子撿起來,

小車子,是要向哪裡前進?

在我的理解中,這隻想像中的巨兔,就是我等被俗稱作「動保人」的化身。

即使現實令我們失望,日子仍要過下去。

除了改變,還能有什麼盼望?

為對抗殘酷的現實,我們需要向內在尋找力量。



--我們是誰?

抱持著卑微的期盼,寄托於幽微的愿望。在未竟之事中,做著未竟之夢

一群漂流的夢想家,編織希望的人。



A series illustration called "Animals and Wars" was inspiredby the book.

動物と戦争: 真の非暴力へ、《軍事―動物産業》複合体に立ち向かう

The website of Rumico, the illustrator.

http://rumico-carnival.shop-pro.jp/




2017年3月22日 星期三

【當我們討論自然,我們討論的其實是時間】



/吳明益 
 
這幾年來每周我有三天教書,一天是老鐵馬收藏者與維修者,大約兩天是農夫,一天是家庭成員,而七天都是「可能的」作者。這四個角色有時流動得很順暢,有時則不然。但「他們」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樣,是我最幸運的事。
 
在農地裡每天都可以看到各種生物的競和。我撒下一道一道胡蘿蔔種子,這種被日本人稱為「人蔘」的作物,是從南亞傳到中國,再透過移民輾轉傳到臺灣來的。而在我一離開就會進入覓食的白尾八哥群,則是籠中逸出及放生導致迅速繁衍的物種。牠們和樹叢間成群結隊的烏頭翁食性有重疊之處。烏頭翁只活躍在台灣東部與南部,牠們總是選擇黃昏進入草叢覓食,有時停在我栽植的菲律賓饅頭果、青剛櫟上。並不會停在我刻意收集來的,只生長在東台灣的太魯閣櫟小苗上,因為它還太矮了。
 
一隻長住我田裡的棕背伯勞眼尖地發現一條我翻土而暴露位置的黃頸蜷蚓,但牠啄了兩口似乎覺得這外來客不甚美味,轉而銜走另一隻被驚嚇跳起的稻蝗。附近一叢台灣金絲桃上正在採蜜的是義大利蜂,這種原產於南歐的蜂種此刻已遍布全球。往田地的邊緣走去,我放任五節芒長到三公尺高成為防止鄰田農藥飄入的天然屏障,但部分植株被小花蔓澤蘭覆蓋了,大約每兩周就得清理一次。每次清理在拉扯之間,就讓這種原產南美,如今被稱為「綠癌」的植物更廣泛地散布它的種子。令我痛恨的是,田裡巨大的非洲大蝸牛專吃各種植物的嫩葉,卻對這種氣味特殊的植物敬謝不敏。
 
就如此,我的田裡每天都展示著各種入侵及原生動植物的競合,就像一部生態紀錄片。
  
 
這個月3日,立委林岱樺主持《野生動物保育法》修正草案協商,說出主管機關擬定放生辦法前,應由農委會或地方政府收容中心負收容責任,因而引起廣泛爭議。我想到了一本書,那就是幾年前翻譯出版的《回不去的伊甸園:直擊生物多樣性的危機》(Out of Eden: An Odyssey of Ecological Invasion)。
  
作者艾倫‧柏狄克(Alan Burdick)是一位科普作家,他撰寫的另一本書《為何時間飛逝》(Why Time Flies: A Mostly Scientific Investigation)也很受好評。
 
入圍美國圖書獎的《回不去的伊甸園》則以棕樹蛇(Boiga irregularis)為核心,探討各種侵入種(或稱異國種、非原產種、非原生種、外來種)與當地生態之間的連動現象,是一本集聚科學研究資料與實地踏查報導的優秀作品。(以下文字均摘引,或改寫自該書)
 
 
達爾文在一八三五年就寫下:「引入新的掠食者,必然導致混亂與失序,直到那塊棲地的物種,得以適應此一陌生外來者。」那時二十六歲的達爾文,正隨著小獵犬號航行。不久他將注意到「島與島之間的物種型態,竟存在著差異」,「一個物種被隔離……,開始掙扎求生存的過程,競爭有限的食物與配偶。贏者得以存活、繁衍,牠們的後裔持續不斷與環境爭鬥。敗者則死去,子代數量因而稀少,成為演化樹上逐漸枯萎的分枝。於是一代又一代,直到終於演化出與祖先不一樣、但優越得以適應環境的特質。新的分支、新的物種,於焉形成。」
 
但隨著人類交通工具的便利與各種有意無意攜帶動物旅行的狀況,生物進入另一個生態體系的狀況愈來愈常見,讓地球變成「平的」。棕樹蛇便是象徵著這世界正步向研究生物侵略性的專家們所擔憂的「世界同質化」的其中一步。
 
在棕樹蛇進入夏威夷以前,當地僅有勾盲蛇(Braminy blind snake)的存在。柏狄克寫道:如今,野豬(Feral pig)踏上加州聖荷西的草坪;一九七零年為控制藻類生長而引進的亞洲鯉(Giant Asian Carp),躍入沿著密西西比河捕魚的船隻;光肩星天牛(Asian long-horned beetle)進入中央公園……美國的生態系有一萬七千種原生植物種,卻有高達五千種的外來種。甚至連南極洲,那塊地球上最遙遠最偏僻的陸地,國王企鵝感染到華氏囊病病毒(bursal disease virus),那據聞是感染家禽的病菌,猜想是經過的船隻傾倒垃圾所導致的惡果。
 
這本書帶我們思考的問題是:人們要怎麼去計算外來物種所製造的衝擊?又該怎麼去掌控牠們帶來的傷害?從經濟上來看,美國康乃爾大學的某一評估報告裡,外來種造成的經濟損失可能達到一年一千三百八十億;而德州光是對付火蟻一年就得花掉五億。
 
 
與經濟學家把「損失」換算成貨幣不同,生態學家痛心的是,愈來愈多入侵生物,將特定生態區裡的原生種推入絕滅的道路。
 
此刻研究外來種的學問,已經有一個專門名詞,稱為「入侵生物學(invasion biology)」,追溯最早有系統的研究是一九五八年英國生態學家查爾斯•艾爾頓(Charles Elton)發表的《動植物之入侵生態學(The Ecologi of Invasions by Animal and Plants)》。裡頭引用的著名事件,便是布魯克林的尤金•施弗林(Eugene Schiefflin)想將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戲劇裡提及的鳥類,悉數放養到中央公園裡,因而引進的椋鳥(starling)災難。
 
棕樹蛇可能是隨著貨船進入關島的,之後開始滅絕各種鳥類,因為牠們是爬樹高手。包括關島秧雞這種獨一無二的鳥類,棕樹蛇一樣毫不關心地吃掉牠們的蛋。
 
科學家發現,當一種生物被人為移動到另一個生態體系,有時候就像虎克(Joseph Hooker)所說的:「自然界的完全缺乏對等現象(the total want of reciprocity in nature)」。但這種不對等的現象,未必要由「大量繁殖」的生物才能造成。按理說棕樹蛇殺了大量的鳥以後自己也要減低數量才對,但因為另一種獵物石龍子與壁虎因為鳥的死亡而大量繁殖,因此又提供了棕樹蛇源源不絕的食物。鳥類減少的連動效應直接影響了昆蟲,而昆蟲又影響了土壤,植物也失去了散布種子的重要動力……。
 
至於如今的夏威夷有近三千種外來昆蟲,有些是偶然來到,有些卻是故意引進的——官方農業部門刻意引入了可以「制衡」危害農業昆蟲的昆蟲。
 
部分科學家認為可以用「生態區位」來解釋,成功的入侵物種,很可能是占了一個「空的生態區位」,但事實上牠們可能扮演一個全新的角色,棕樹蛇就是創造了一個頂端掠食者的生態區位,而影響的是整個生態金字塔。
 
一九八零年代,豪沃斯是首先提出引入物種將促使更多引入物種的學者之一。豪沃斯發現,為了農業利益引入一物種(多是昆蟲),抵禦、擊退另一物種(通常是植物,有時為別種昆蟲),結果常是引入物種本身也成了禍害。
 
 
有意思的是,人類常因運用文字,而直接「嫁禍」給這些進入異地的物種。馬克.戴維斯(Mark Davis)認為,早期入侵生物學者採用中性的詞彙來稱呼這些生物,例如:「引入的(introduced)」、「非原生的(nonnative)」、「建立族群(founding populations)」。但部分科學家則用「異種(alien)」、「外來的(exotic)」、「入侵者(invader)」,明明是人類因素,卻歸罪於生物本身。
 
「入侵者」、「野」草與「拓殖的」物種概念並不相同。「入侵者」,是指來自他方的物;「野」草與否,「害」蟲與否,則純粹是以人類的好惡來定義;「拓殖的物種」就更不一樣了。它們是生態學上的游牧民族,不在任何地方久駐,不斷的拓殖新的疆土,一旦時機成熟,便又捨棄離去。拓殖者可以是原生,也可以是入侵者;可以是野草,也可以不是
 
即使是看似中性的用詞,也雜揉著人類對待自然的價值觀。
 
 
若說這些物種「入侵」,那根源就是人類。生物學家卡爾頓說道:「我們在生物學課堂上所講述的生物演化過程,是異域性物種演變(allopatric speciation,有隔離為先決條件的物種演化):因為陸地與海洋彼此互為屏障。但那再也不重要了。起碼在我所面對的生物與生態系中,沒有一件入侵與人類無關。自然界不會出現歐洲西岸與澳洲東岸的海洋生物有交流互換的情形。這樣的事情沒有為什麼,自然界就是不會發生。」
 
他與格列高里.魯伊茲(Gregory Ruiz)一齊發表的一篇文章中,將影響入侵成功與否的多項因素濃縮簡化成一道數學方程式。

大抵上,生物入侵是一道三項變因的函數:入侵個體數的供應程度(Ps),受侵略之生態系的狀態(R,代表抵抗性),以及數據的誤差程度(B)。而各變因的實際影響程度,又因生物體種類與形勢狀態而各自變化。其中最容易評測、影響似乎亦是最大的變因,為入侵個體數的供應狀況:生物體入侵的數量,以及任何方式入侵的生物體侵略頻率。而變因之中最大的未知數,且最有可能誤導結論的,是B,即數據的誤差程度。此方程式唯有在科學家確切知道的數據的狀況下,才得以精確的運算。但更多的是科學家們所不知道的事實,因此也就很難提供有效解決問題的策略。
 
 
柏狄克在《回不去的伊甸園》的最後寫道:「或許,人們談論人類與自然的關係之時,真正想討論的,是我們與時間的關係。」他認為科學家分為兩種陣營,其一觀察動物與植物所組構的生態群系,問道:是什麼牽繫生態系物種與物種之間的關聯?物種之間如何能長時間共存?什麼是維繫物種現存共生關係的必要條件?此一陣營的科學家考量的是不同物種在生態系所扮演的不同角色,物種之間動態的互動關係,以及聯繫生態系完整性的不明因素。
 
另一陣營的科學家所看見的生態群系,則是由過去無數的偶發事件所塑造而成的作品:物種出現的偶然性、歷史的偶發事件、隨機性。無論你歸咎哪一個觀點,皆與時間的規模有關。只看眼下(短時間)的科學家,看見的是生態的穩定性。但視界放長(長時間)的科學家,看見的則是生態群系的瞬息萬變——數百、數千年中,生態系的物種組構是怎麼或漸進、或偶發的大規模變動。唯一不變的,是永恆的變動。
 
 
我認為所有的林岱樺都應該讀一讀類似的書,因為這類書最終告訴你的不是人類的偉大,而是人類在時間之流裡的渺小,以及在生態圈裡的橫征暴斂。但林岱樺們的問題,也就是相信「善念」只存在於宗教裡,「善念」不是根源於對事物「相對清楚的認識」。
 
但我認為,宗教語言的美麗正在於其彈性,它完全可以拿來轉注在科學判斷上,「盡可能減少物種人為刻意的交流」正是一種對生態系的「迴向」;避免生物突然間遭遇所造成的衝擊則是一種對物種的「慈悲」。
 
至於願意從自己本行知識以外,去接觸、認識、傾聽巨大的知識之海,即使因此發現自己所知有限有如芥子,也不能不說是一種「智慧」了。


(文章轉載自作者個人臉書)
 

2017年3月21日 星期二

【抽考】



/栗光

從小我媽就教我,不要亂撿路上的東西,尤其是紅包和無人認領的行李。然而,人生中有很多不得不撿的時刻。

停,想,行動……我提著剛從超商買回來的晚餐,走在往潛水訓練中心的路上,默記處理緊急事故的步驟。這是最後一晚了,三天三夜的救援潛水員課程即將告一段落,明天就是最終的筆試與開放水域實作檢定。我很緊張,但不是擔心考試,而是愈了解潛水的突發狀況,愈害怕某天必須真實操作。

既然害怕,那就更需要多練習--八成這麼想的神,便在這晚派了個使者提前抽考,讓我就這樣在大馬路上撿到一隻烏龜。一隻奮力撥開草叢,露出「啊,這就是傳說中的人類世界」表情的烏龜。

儘管這情況比課本羅列的都要好處理百倍,當下我仍看著那跑起來一點也不龜速的烏龜傻住了數秒。呼,幸好救援這門學問正需要停個幾秒,我一邊默念「停,想,行動」口訣,一邊用腳把牠趕離車道,張望四周──如今外來種烏龜居多,這不是誰家的逃兵或棄嬰吧?但從牠走出的草叢推斷,很可能來自前一天下午我散心時闖入的濕地。轉眼間,停和想都做到了,只差行動。

送回濕地是第一個念頭,偏偏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濕地,雖離馬路不過三百多公尺,但當我信步走去,尚未脫離人行道,風景也還未賞過五分鐘,即撞見一隻蛇正在享用青蛙當下午茶──準救援潛水員只用了一秒就得出結論:為了一人一龜的安全,絕不能夜間奔赴濕地。

必須行動了。我把晚餐的提袋挪出一個空間,把烏龜半哄半騙地放入袋中,加快腳步趕回訓練中心附設的民宿。

一到民宿,先把小龜放進浴室裡,牠畏首畏尾地打量環境,任憑我分享晚餐的蔬食,又送水又噓寒問暖,仍不為所動。牠能不動,我不能,忍不住為牠沖了個澡、打濕環境,藉Google解密自剝落塵土中顯現的花紋:原來小龜是被稱作斑龜的道地台灣龜,沒有外來種問題,而且從濕地跑出來的機率最高,遣返即可完成任務。

是夜,我繼續攻讀課本,小龜在浴室裡叩囉叩囉的抓牆聲成了另類陪伴,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書僮。

翌日,在教練及助教的幫助下,我們驅車前往濕地另一側,由我領著牠跑一小段路,在確認其身心都朝著濕地、對人類世界沒有嚮往後放手。小龜還真的一點也不留戀,甫著地就昂首闊步,抖擻著精神,用力聞風的味道。

我也抖擻起精神,一路聞著風的味道,進行成為救援潛水員的最後考驗。

(首刊於國語日報文藝版)



2017年3月20日 星期一

【動物的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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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諶淑婷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12-03

一位朋友苦惱地告訴我,他正在處理狗狗分離焦慮的問題,擔憂是過於溺愛害了狗,當他們白日外出工作時,狗總會焦慮吠叫,吵到公寓鄰居,在門口貼上紙條向他抗議。

這隻狗我特別有印象,去年十二月,朋友在網路上宣布家裡多了一隻小狗,當時取名啾比。啾比狀態不太好,出生沒多就就受虐,右腳掌斷了,脖子處有一圈明顯勒痕,被救出來後,下巴脖子處動了刀才活下來,又小又多傷的牠暫時被收容在內湖動物之家。

志工看了捨不得,先帶出來,朋友知道了,考慮一陣,決定照顧這隻四肢不全的小可憐。誰知道小可憐有了家就像重獲新生,好動又勇敢,從沒因為少一隻腳掌而減了一點幼犬的特性,最愛纏著人的腳捉弄。

朋友很快從台北移居台南,讓改名為旺旺的小狗,有更多機會跑跳;據說狗是土做的,旺旺的斷掌多接觸土壤會變得更強壯。台南比起台北,有更適合旺旺跑跳的廣闊土地,牠的前腳慢慢變得強壯,斷掌傷處長出了厚厚的皮繭。

沒想到快認養滿一年的此時,旺旺開始在白天家中無人時吠叫,雖然公寓平日僅有三、四戶,還是讓人難以忍受。目前朋友已安排到動物醫院請教醫生,也打算找狗狗訓練師,積極解決問題。我勸他將這些作法在電梯內貼張公告說明,讓鄰居理解他們正積極改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一點包容。

朋友的考慮其實比我想的多太多,除了設法改善旺旺的分離焦慮,也已經決定搬離公寓,改住透天厝,他們深知狗的問題根源往往是主人造成的,決定先改變自己。聽起來「為狗三遷」是多麼好笑又傻氣,但若與旺旺所帶來的快樂相比,這點麻煩對他們而言不算什麼。

我想到前兩周,姊姊發現大樓電梯口前的窗子外,又築起了一個小小的鳥巢,裡頭有兩顆蛋。那裡時不時有鳥來築巢,但不知道是同層還是管理清掃員,總是毫不留情地除去,往往出門前才看到,夜裡回家已消失。這次姊姊特地寫了張紙條「鳥巢有蛋,勿清」,好好貼上。兩周了,她數著鳥蛋孵化的日期。

再往前一段日子,我發現巷口那戶二樓人家養了隻黃狗,黃狗被放在陽台鐵窗上,用短短的繩子繫著,焦躁不安地扭動、嗚咽著,陽台上沒有人,那狗再往前一步就會吊死自己。我等了幾分鐘,決定按電鈴,應聲的還是個孩子,說狗尿尿了、地板不乾淨,才綁在那。「牠一動就會吊死自己,你要救都來不及,更何況旁邊根本沒人陪著。」我疾言厲色地回應。一段時間後,狗被帶離了高高的鐵窗。

後來又有一晚,那隻狗哭了好久好久,悲悽到鄰居都忍不住站在巷口聽。狗是為什麼而哭沒人知道,也沒人知道若去多問,會不會害狗哭得更慘。

作為鄰人,有時我們可以為了動物多做些什麼,有時卻是害怕去做些什麼。





2017年3月15日 星期三

【以生活作為抵抗】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5-11-28

我一直覺得,以生活作為抵抗是最難,卻最有效的改革。

從早餐開始,外帶蛋餅加鮮奶茶,如果整套配備都拿,就是一個塑膠提袋、一個小餐盒、一個封膜的紙杯、一根吸管和一雙筷子(衛生起見,都封塑膠套了)。午餐來碗肉羹麵,一個大紙碗含塑膠蓋,加上筷子、湯匙和提袋,再加一杯現打果汁的紙杯、吸管和杯蓋。接下來的晚餐和消夜如果都外帶,一天會拿到多少塑膠製品,就請大家繼續算下去(雙手加雙腳可能都不夠算了)。

最近開始一個小嘗試(也是跟風),除了不用塑膠袋和拋棄式餐具,我開始挑戰減少外帶餐盒、飲料杯、吸管的用量。這是個想來容易,但其實有一點難度的挑戰--這意味著,作為一個都會上班族,我恐怕沒辦法如雜誌模特兒般俐落而輕便地一手提包包、一手拎外套。為了因應各種外食需求,我得帶著保溫杯、保鮮盒、環保筷、環保吸管、購物袋一同出門。

幸好,近幾年很多人都意識到用餐的減塑行動了,所以環保餐具、保溫杯、購物袋的接受度相當普遍,許多小吃店家也開始用可重複使用的餐具。

初級考驗過了,接下來要進入進階版。周末假日到市場購物,買生活必需品,如:沙拉油、衛生紙、肥皂、牛奶、泡麵、罐頭、雞蛋、豆腐、貓砂等等,拋棄式容器實在太方便了,很難想像沒有外包裝的沐浴乳、牛奶、起司,甚至一條魚、六個雞腿、三片牛小排……幹嘛給自己找麻煩?但真的有人在嘗試喔,德國柏林的無包裝超市,提供麵條、沐浴乳、咖啡豆、葡萄酒等民生用品,可是想買得自己準備購物容器去裝,雖然有一點麻煩,選項也少了一些,不過別忘了,正因不方便,更多創意與可能性就會從需求長出來。

這樣的新鮮事,台灣也冒出新芽囉。自己準備容器,秤斤論兩地買皂與清潔液,是「平方家」的嘗試,脫掉外衣的肥皂則是他們提供的另一個選項,目的就是希望消費者能拿捏自己的使用量,用多少買多少,新鮮使用也無需囤積。此外,聽說台北最近也出現了類似嘗試,販售散裝的西式食材和香料,沒有最低消費的限制,鼓勵大家量力而買,不要因買而買。

說到這裡,其實我們在南北貨行、傳統市場或雜貨店買東西,也經常是秤重的,只是受到規格化、量販店的影響,要求價格與質量透明公開,讓消費者一目了然地比價,加上講求衛生安全,才讓便利忙碌生活的塑料包裝越來越多,也讓依賴越陷越深。

十月底,有一尾擱淺西海岸的抹香鯨,經解剖後發現牠的胃滿滿都是漁網和塑膠袋,無法消化也無法排出,體積有一個怪手的車斗。這則新聞讓很多人感嘆,回頭思考「我們的方便」到底方便了誰?成本與代價是什麼?如果我們的生存仰賴萬物,能不能找到共生的方法?

每天看政策評論、觀點攻防累了嗎?一起來個以日常生活爲格鬥場的消費大挑戰吧。什麼?想直接挑戰大魔王?試試以下幾個主題:「可不可以一年都不買?」、「你應該吃我嗎?一場有機、素食及果實飲食的探索之旅」、「沒有中國製造的一年」……保證你可以在短時間內快速提升戰鬥力喔。

2017年3月13日 星期一

【英文科是情意課程】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吳雨儂(東華大學華文所) 

在入師培前,我對教育一無所知,第一堂「教育概論」,教授說的話,每個字我都聽得懂,組成一個句子卻拼不出任何意涵。

 隨著修了「教育社會學」、「教學原理」、「教育議題專題」、還有「環境教育」、「生涯發展與輔導」等選修課,在作業中習寫了幾份教案,我慢慢學到,教案的第一步驟—教學目標可分為「認知目標」、「情意目標」、「技能目標」。

以我的了解作最精簡的解釋,「認知」就是知識層面的目標,比方說合歡山上的黃尾鴝分佈狀況;「技能」為實作層面的目標,像是美術課「刻出一個木雕」或是體育資優生們完成教練指定的某項訓練。「情意」則是態度層面的,不只是幫助學生養成某些態度,更是希望學生們能夠內化且實踐。

就我的求學歷程來說,我不是什麼很會唸書的學生,別人輕鬆讀完的科目我總要熬到半夜才考一樣的成績。考試前容易胃酸逆流。上課很認真作筆記還是一知半解。

所以我常在想,成為老師後,到底要帶什麼東西給學生呢,是逼他們背完高中生單字7000,還是「情意養成」呢?最後我選了後者,在體中教授的英文課也就成了一堂「情意目標導向的課」。

因此,上個學期我們學到「island」(島嶼)這個字時,順帶提到了「Green Island」(綠島),以及白色恐怖時期的禁說方言政策。(當時我問學生,想像你們沒辦法像現在一樣脫口說母語,說了就要被罰錢、罰站。學生們表示不可置信。)在教到〈Recipe for success〉(成功食譜)時,重點不是放在翻譯整篇課文,而是五星級主廚江振誠的生命歷程。此外,還有「台灣之星」們,例如陳星合如何成為台灣第一個太陽馬戲團演出者、15歲的疊杯冠軍林孟欣,天天練到手得肌腱炎、以及和他們一樣天天早起晨訓的世界滑輪冠軍黃郁婷,在受訓期間天天哭泣。

新學期開始。這學期第一課是〈Life of a plastic bag〉(塑膠袋的一生)。主要內容都在塑膠袋如何被丟到海邊、被海龜吃下堵住胃袋、在海龜死後隨浪漂流,歷久不化。體中的醫護室前面剛好貼有「2050年海裡的垃圾比魚多」的報導,於是決定先和同學們一起體會抹香鯨的心情。

在看「大寶R.I.P」前(那隻因腹腔塞滿垃圾,擱淺在八掌溪的抹香鯨),我們先看了屏東海生館「野放鯨鯊」的影片。影片始於鯨鯊在水族箱來回游動的畫面,大部分同學都說:「這隻我們看過!」後來鯨鯊漸漸長大,從3公尺長,增為9公尺長,而展示缸只有12公尺長。學生們問我:「老師,不是還有3公尺的空間嗎?」我回答:「你180公分,而你家只有200公分高,手還不能伸展,不然會撞到牆,這樣的空間夠嗎?」

果然,鯨鯊成年後在窄小的缸裡碰得滿身傷,傷口在自癒系統的協助下紛紛長出結締組織,還沒長完整,又撞傷了。海洋大學的研究者紛紛建議業者放生。業者表示:「這樣就沒有鯨鯊可以展示了!」於是業者又想,不如再抓隻小的來展吧,大的留下,教小的游泳。同學們說:「又不是抓教替

最後,業者承受不了動保團體及輿論的撻伐,終於決定要放。放生的那天,巨大的鯨鯊只能勉強塞進貨車裡,勉強支撐的貨車,沿路水流如注。裡面的鯨鯊如何呢?是否還有水呢?後來,好不容易到了海上,研究大型海洋哺乳類的博士陪著不斷下潛的鯨鯊下潛,直到氧氣瓶無法負荷。

「成功了!」學生們歡呼。我請他們耐心往後看。鯨鯊下潛後不到一小時,就擱淺了。擱淺現場沒有可以載送的船隻、沒有任何可以吊起鯨鯊的器具,在場的10幾位民眾、學者、館長只好徒手搬魚,鯨鯊癒合的結締組織在礫石的摩擦下汨汨湧出血來。

學生們也非常擔心,舉重隊的同學大聲嚷嚷:「那麼多人怎麼連隻魚也抬不動?」我告訴他:「鯨鯊3600公斤,我們整間教室的人加起來都不到啊。」

最後,在半推半拖下,在岸上喘氣的大魚終於被海巡隊船隻拖回海底。抵抗不了洋流流向、在展示缸長大只會游圈圈的鯨鯊,在陸地上失去浮力的2小時中,壓碎了自己的肝臟。回到海裡沒多久,便無法自制地下墜、下墜,直到鏡頭再也拍不到,直到或許成為蝦米的食物。

即使從獨木舟上墜船,依然能像海豚般,從容游回集合點的輕艇隊學生告訴我:「老師,好感動。」我想他是要表達:「好悲傷。」只是習慣以運動紓解情緒的體中生們,或許認為想哭就是感動。

下課鐘響,我們來不及看「大寶R.I.P」的影片了。
「老師電腦不要關,吃午餐可以繼續看。」

這課的單字他學會了嗎?
大概明天又會告訴我nobody就是沒有身體吧。

【可愛救世界】月上世界:「味方」(みかた)



文/龍緣之
圖/Rumico

前言:日本插畫家留美子,在她的【戰爭與動物】系列繪畫作品中,刻畫出動物們受到戰爭影響的樣子,作品中或參照人類在戰爭中殘害和使用動物的真實情形,或透過自己的想像,以畫筆來詮釋戰爭為動物們帶來的影響。

以為我不會哭泣,將藥水滴進眼睛

 看我尚未懂得顫抖,便把毛皮奪走

 --香鍋兔肉--

真奇怪,難道只有我們會做惡夢?

我以為,至少有一種愛,亙古不變

母親卻告訴我,去追求月上世界

在哪裡呢?

如果可愛是指我的無助,那這種存在真是惹禍

誰想得到,在你們之中,理性與良知皆如此薄弱?

誰聽過,我們高頻的尖叫

(救救我…)
難道只有我們長了耳朵?

我知道【可愛救世界】
By Rum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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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我在中國最好的動保朋友,為了幫助更多的動物,自愿調職到動物實驗室工作。
對於一個於生命有深刻關懷的人而言,這是個多麼需要勇氣的行動。

 「人,很喜歡欺負弱者……真的是很可惡呢……」

一天,成為母親的她,對我這麼說道。

「利用那些無能反抗的、甚好操弄的……」

 *

在我所知的日文中,我最喜歡的一個詞,就是「味方」(みかた)。

做你的同盟者,成為你的伙伴,

讓我為你發聲,我們在一起。

我想,所謂的「動物保護」,不過就是這樣的過程:

真正地與我們所關懷的、我們所認同的價值,同為一個陣線。

我會支持你!我會愛你

既使你有種種不好,如我一般……

每個生命都要有同行者,都應得到他的伙伴。


A series illustration called "Animals and Wars" was inspiredby the book.

動物と戦争: 真の非暴力へ、《軍事―動物産業》複合体に立ち向かう

The website of Rumico, the illustrator.

http://rumico-carnival.shop-pro.jp/


2017年3月9日 星期四

【拿捏和你的距離】

圖片轉自中學生報粉絲專頁

文/栗光本文刊載於【中學生報】221期

沒有人試圖說話,潛導亦不曾使用搖鈴,但一陣騷動確實水流般穿過潛水員們,我也不禁跟著張望起來,視線隨眾人目光下移──一群納氏鷂鱝(音同耀奮)從我們正下方飛翔而過。

這是我第二次覺得海中生物是「飛」,不是「游」。第一次面對的是海龜,牠們鰭肢上下擺動如展翅;第二次,也就是這一次,這群被統稱為魟魚的大型海洋動物,直接打碎了我的刻板印象,告訴我魚不只可以游,可以展翅,還可以像魔毯一樣在水中飄移。

我想起一起潛水的K說魟魚是迷幻的生物,他沒有見過哪種魚如魟魚這樣「飛」的。我雖然覺得海很大很深,未免言之過早,但也沒法抗拒魟魚甫出場即營造出的魔幻異境。愈想看清牠的行動,愈是被吞噬,進入了一則只以口耳相傳的神話中。

神話裡,百姓只是點綴,用來烘托英雄。然而,誰是英雄此刻還說不定──鈍吻真鯊也來到了視線內。寬長的尾鰭在末段略帶鉤狀,明顯的黑色外緣使牠彷彿提刀上陣,劈開一股水氣。鈍吻真鯊與納氏鷂鱝輪番現身,一個自遠而近,一個自下而上,身影逐漸清晰。

鈍吻真鯊張嘴,一對納氏鷂鱝脫隊上升;鈍吻真鯊盤旋,納氏鷂鱝六十度斜角起飛;鈍吻真鯊追逐起至少有四十公分的大魚(牠令牠們看起來只有八公分),納氏鷂鱝身邊同時經過一群銀魚;納氏鷂鱝自視線中消失,鈍吻真鯊向我游來。

不容猶豫,不容思考魚眼構造,鏡頭對上牠左眼,感覺一人一魚目光交會的瞬間,我放下相機,強裝鎮定,向後退了兩步。

然而,教我訝異的是牠竟比我還快失去蹤跡。甚至,我隱隱感受到一種來自他者的失落。

幾次不期而遇,鯊魚次次證明自己並非電影裡刻畫的夢魘,但一隻鯊魚究竟會有多危險、應該保持多少距離、可以信賴牠幾分……面對這些問題,我總選擇最安全也最無趣的作法。探究海洋,陸地上學了又學的察言觀色起不了作用。又或者,正因為過於察言觀色,所以終究沒能產生故事?故事故事,有時需要一點點事故。

我緩緩上升,脫離潛水錶深度警告的三十公尺,也脫離思考。

這回下潛的海域與眾不同,不光是魚的種類多,魚的態度亦出奇的「非友善」。不是不友善,也不是友善,沒有正,沒有負,令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在海中不是「作為一名潛水員」(魚不熟悉的未知生物),而是一名「潛水員」(一個品種)。換句話說,魚如果也搞生物分類,我就會是裡頭的一個項目,會被拍下照片,記錄學名、形態特徵、棲息環境、瀕危狀態等等。

所以,高鼻魚每每在我們下潛時衝過來啃我們的頭髮,渾然不怕生;所以,大小魚群沒有為我們停下腳步,沒有避開,沒有靠近,像都市人那樣過著日子;所以,一隻馬鞭魚和我迎面撞上,會忽然太有默契地抓不準對方要走左還是右,老是撞在一塊。而這馬鞭魚也就毅然決定乾脆跟我一道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小段路程後,再回到牠的日常裡。

是啊,我們都必須回到日常裡,不管有沒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