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

【書評〈生活〉】栗光/看似靜好的日常

圖片取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文/栗光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文學評論】2016-09-24

推薦書:劉克襄《虎地貓》、《野狗之丘》(遠流出版)

一如劉克襄觀察時極小心地保持距離,為兩書下筆時,我亦極小心地保持沉著,不願召喚任何經驗;讓狗留在小山,讓貓留在虎地,讓牠們各自屬於各自,生命沒有重複。然而,生命真的都是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的嗎?

《野狗之丘》終究還是喚醒我的記憶,記起童年時所居住的臨山社區,確實有那樣一群動物存在。可是,來不及被牠們賦予情感教育,牠們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就像垃圾不落地的政策實施一樣,恍惚度日間,市容變得整潔,城市變得愈加文明。

野狗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有些人會說,對這個島而言,牠們本來就是外來種,貓也是,而且牠們都可能傷害台灣原生種動物。但若細細追尋牠們的出現,會悲傷地發現這是共業。「人類的世界其實便是野狗的世界。牠們不曾以野生的形態存在過,卻在城市裡,因為人類的遺棄,逼得去摸索著這樣的一條絕徑。」那些年,我們把狗「變出來」,再把「多出來的」殲滅,餘下的有些送進了家裡,再經過幾年,某些家裡再把狗送出來,丟在野地、丟進收容所。像一包垃圾,不能落地了,那就找個街邊的垃圾桶,找個人來清運。時代更文明了,我們已經不太需要聽見捕狗大隊一併帶來的哀鳴聲。

那些年,我們為了美好的將來做了許多改變,執行新政策、建起新大樓。然而,也就是這些改變,真實地改變了其他動物的生存環境:食物變得愈來愈少,被迫從甲地遷移至乙地,日子愈來愈艱困。生活在其中的我們,不知不覺。不知不覺,或許不能說是錯,畢竟日子對誰都不容易。但,有沒有可能,我們也撥出一點時間和思考,去兼顧其他動物的生存權?狗的、貓的、鳥的、各式各樣的。


相對於《野狗之丘》書寫上個世紀末的狗故事,《虎地貓》則是劉克襄近年對香港校園貓生態的觀察。如今寫貓的人愈來愈多了,但寫校園裡的貓,就少見了。當牠們自成一星球,我們只能參與其中部分,劉克襄深刻體會到的是,回到非寵物的某一階段,「牠們和我們不再是那既疏離又親密的關係。更不是看透你的靈魂,那樣的靈性動物。牠們把自然又帶回來,把我們的情感退還。」

少了依存關係,貓原本就突出的性格,這下更是發展得多元。不同的貓有不同的生存策略,選擇當個獨行俠,或隸屬於某一集團。於是,你會在雨後的夜半看見母貓努力吃食白蟻,以補充奶水;會發現一隻小貓儘管眼神天真,「但一隻街貓不值得活著的茫然/也不時流露」日子並非一成不變,看似靜好的日常,仍有生老病死。

不論是虎地的貓,還是小山的野狗,發生在牠們身上的事,仍在不同時代、不同地點重演。你我都曾遇過。生命是獨立的,卻似乎未必是獨一無二的,很多時候,差別只有遭遇的順序罷了。

既然如此,還要書寫嗎?反問自己的同時,書中被賦予名字的牠們紛紛望向了我,眼神灰心且哀傷──不正因為被視作大同小異,所以唯有透過記錄、閱讀,生命才終得以取回應得的重量與眼淚嗎?





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限界集落奮鬥史 上篇】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6-10

2015年初,日本NHK電視台播出了《限界集落株式會社》短劇,由反町隆史擔綱男主角,描述日漸凋零的農村再活化,故事簡單流暢、反映時事,引發許多討論。

什麼是限界集落呢?簡單來說,一個村落若有一半以上的人口都超過六十五歲,即達到「限界集落」的標準。日文的集落,表常見的村里或社區,而限界則是指達到極限。什麼極限呢?村落的日常生活、社群互助的正常運作,像是環境整理、婚喪喜慶、廟宇祭祀等慶典,都需要人力的參與。一旦村落人口開始老化與減少,又沒有新血加入,連公務系統的郵局、醫院、學校,都會慢慢消失,最後連基本生活機能都會面臨挑戰,甚至邁向社群體系瓦解。

五月底,我有幸參加由日本京都大學主辦的農業主題工作坊,實際走訪了距離京都市開車約三小時的邊緣村落「老富村」。老富村位於京都府綾部市的東北方,全村涵蓋三個聚落,共二十九戶,六十二人,高齡化比例74.7%。最近的大型醫院二十五公里遠,而最近的學校則有十公里遠,是一所國中小合併的學校,全校約五十人,這所學校合併了過去鄰近區域的兩所中學、兩所小學。

我們的拜訪在平日午後,空氣中的水氣厚重,搭著小巴士,沿著山路彎曲前行,途經的景色是稻田、竹林、淺山,三三兩兩的住家錯落著。巴士最後停在一個老富會館的門口,出來迎接我們的代表西田昌一先生,今年七十四歲,他說這也是老富村人口的平均年齡。

西田先生很有精神地向我們介紹村子過去十年來為地方活化做的努力。2006年,村民們意識到家鄉面臨廢村危機,便積極地聚在一起討論對策。他很仔細地述說村子每一年共同經歷的大事,包括休耕田的共同整備、全村一同製作地方特產栃木餅,並到各大活動慶典擺攤販售,接著將地方聚會場所整理為夏日農民市集與遊客休憩所。

慢慢地,老富村的努力被大家看見了。但村子沒有太多經費,老爺爺、老奶奶們便自己設計村落意象「水源地的水滴娃娃」,有村子的楓葉、群山環繞和水源地作為元素。接著,村子還辦理了與消費者互動的城鄉交流會,甚至爭取到電視台專題採訪的曝光。

老富村多年的努力,究竟帶來什麼樣的轉變呢?欲知後話,我們下回再繼續。

2016年9月20日 星期二

讀《念故事給我們聽好嗎?》─多希望故事成真

圖片取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佳佳從小就著迷於媽媽說故事時,不同的聲調,每一個角色出場,都有屬於他們的個性;可惜小弟弟出生了,媽媽跟著忙碌起來,哥哥喜歡踢足球不喜歡陪佳佳,奶奶念故事念到打瞌睡,好像所有人都沒辦法為自己坐下來說故事,佳佳只好自己念給自己聽,在一片森林裡,她漸漸喜歡上自己的聲音。
這座森林不只有佳佳一個人呢,每隻動物都被每一則故事吸引,可是他們可不是很滿意某些故事的安排喔,例如講到〈小紅帽〉時大野狼搖搖頭,強調自己才沒那麼壞呢。所有動物都想聽到自己的故事,於是,佳佳改編過去曾聽過的〈布萊梅樂隊〉,將故事的主角換成了大家。
每隻動物都相當高興,有專屬於他們自己的故事,更學會了遇到壞人時,如何一隻一隻相疊起來,發出各式各樣的吼叫聲嚇跑壞人。
佳佳與動物朋友因為唸故事,而有了一段美好的相遇。有天吃飯時,爸爸不經意的說了一句,「據說那一片有大楓林的森林,要拿來蓋大樓了,你們曉得嗎?」讀到這裡,讓人心一沉,佳佳冷靜的放下了筷子,仔細聽爸爸轉述施工停止的傳說後,她明白,相遇的動物朋友們,如何靠著自己在故事書裡學會的方法,用自己的力量守護了家園。
相信當大、小讀者讀到森林要興建大樓的故事橋段,都會感到無能為力,因為比起故事,這更有可能在現實生活中發生。但作者原京子試著將過去驢子、貓、狗、公雞四隻動物的勇氣,擴及至整座森林的動物朋友,想像如何牠們用自己的聲音,順利趕走了施工的工人。
創作者施了一道魔法,讓經典故事在面對現實世界可能遇到的威脅時,再一次發揮了力量,而故事的出現與朗朗讀書聲,就像〈布萊梅樂隊〉裡的動物們一樣,用各式各樣方法,為自己找到了力量。



2016年9月12日 星期一

【屋頂上的貓】

吳明益攝

 
文/吳明益

我哥現在養了四隻貓,三隻是屋頂上的,一隻是天花板上的
 
關於那隻在天花板上的「貓咪呀」,我已經為牠寫了好幾篇文章,一篇小說。關於那三隻屋頂上的,被敘事者忽略了。
 
敘事者忘了說,天花板上的貓來了不久以後,有一隻小貓在後巷嗚嗚咽咽地哭,哭得我哥心神不寧、食不識味,算數出了錯,走樓梯時把三格當成了一格。他決定徹底清查無尾巷,終於在一處隱蔽的暗溝裡,找到了一隻瑟縮的小橘貓。
 
小橘貓怎麼可能走進無頭無尾巷?這裡沒有路,只有暗溝。我哥抬起頭來,是了,前陣子有隻母貓在屋頂水塔生了小貓,牠必然是和母親走「天空之路」,從一家的屋頂跳到另一家時,跌到這個不到四十公分的窄巷裡。
 
貓咪的母親再也沒有出現。我哥和孩子們將小貓送到獸醫調養,成了第一隻養在頂樓的貓。為了表示跟我家的「Ohayo」有親戚關係(事實上是主人與主人的親戚關係),孩子們把牠取名「Orenji」。一樣是日語發音,用台語來聽,牠們同姓「烏」(oo)。
 
 
過了一年,屋頂水塔區又來了一隻母貓,生下了幾隻小貓。我哥開始固定提供飲水和食物讓牠坐月子。我為了拍攝田裡的鼴鼠,買了一台動態攝影機(只要感應動態就開始錄影),遂送給他們拍貓。孩子們看到母貓每天帶著小貓來覓食,從哺乳到能吃固體飼料,覺得像是自己懷了孕。幾個月後,母貓離去了,留下小貓。為免小貓淪入流浪的循環,我哥要我向書店女詩人借了捕貓籠,捉了兩隻小貓,花的那隻叫「阿花」,橘的那隻叫「妹妹」。於是頂樓便養了三隻貓。Orenji一開始並不歡迎兩隻小貓,小貓會在牠尿尿時去逗鬧牠,我哥便在Orenji想要上廁所時在牠旁邊守護。就像牠是一個情人。
 
現在我哥家有四隻貓了。一樓看店的是「貓咪呀」,牠現在能從容地面對客人的相機、喧鬧的小孩,以及戀愛中女生還不敢直接伸向男友的手。牠會在她要碰到前的那一刻才掉頭走掉,讓她有機會轉頭對男友露出一個可以搖動整個世界的笑容。
 
 
幾周前我哥再次聽到小貓的嗚咽聲,一樣在無頭無尾巷,一樣讓他食不知味、失神恍然,一樣只聞其聲不見其影,一樣是一隻自以為能跳躍的小貓。但這次母貓並沒有離開,牠在屋頂上呼喊,小貓在巷底呼應。我哥帶著魔幻口吻的轉述說,母貓的痛楚甚至引來了小貓的父親,兩隻貓坐在牆上不知道怎麼縋降下去救小貓,相對而泣。
 
母貓甚至嘗試尋找無尾巷的入口,牠試圖闖進店家,試圖從牆與牆之間帶出牠的小貓。
 
當然出手救出小貓的仍是我哥,奇蹟式地小貓依然在跌下四樓的過程中沒有骨折、沒有外傷。驚恐是牠唯一的病癥。
 
這回我哥將牠還給了母貓,母貓帶走了小貓,幾天後牠們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攝影機裡,牠們決定住在頂樓了。
 
 
我哥心底想,與其讓母貓住在頂樓,有一天牠一定會繼續生養小貓,而小貓會繼續跌落巷底。這讓他晚上做夢時夢見了貓咪雨,讓他醒來時腰痛,心底總有些糾結過不去。
 
於是我哥又要我跟女詩人借了捕貓籠。他帶著母貓與小貓做了徹底的健康檢查,替母貓結了紮。上周我回家時,兩隻貓蹲坐在外出貓籠裡,充滿了對自己未來的驚恐。家裡開始討論貓痊癒後的事,孩子們都已經讀大學,一一離家了,他們建議上網送養,至少可以送走較易送養的小貓,難道我哥和嫂嫂要照顧店的生意,老母親以及六隻貓?
 
當然可以。當母親、嫂嫂、孩子們提出異議時,我看到我哥的眼神這麼說。他將二樓倉庫隔出一區長三公尺、寬一公尺,沿著窗檯的巨大貓籠。他決意要讓牠們在這裡靜養,然後慢慢信任他。就像目前的四隻貓,你會相信我哥身上有一隻笛子,貓聽得出他的腳步、他的氣息,以及他和我之前常人無法分辨的語音差異。
 
這周我回家時,吃飯後我哥告訴我,母貓跟小貓會抱在一起睡。他要我下去時放輕動作,就可以看到。
 
我下樓時果然母貓正懷抱著已經長大不少的小貓。牠們暫時還以懷疑的眼光看著我,暫時還以懷疑的眼光看著未來。
 
但我知道我哥是個懷孕者、養育者。他的穀神星在一宮。他開始跟我說打算怎麼再請工人開一道門,讓貓咪至少在夜裡可以在整個倉庫活動,這樣就不必去擔心四隻貓的情緒,不必讓牠們以為主人有了新歡,自己將再被棄。
 
他相信時間夠、耐心夠,這一對母子將和樓下的「貓咪呀」一樣,成為不忍離去的貓。
 
那一刻我看到我哥不再有病痛了,他好像決定為這新來的兩隻貓維持健康,他會是五隻橘貓,一隻三花的母親。他是個懷孕者、養育者。他的穀神星在一宮。而這兩隻貓總有一天會理解這一點的,她們將透過磨蹭來表達自己的愛,用甜膩的嗓音和迷濛的眼神表達自己的敞開。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個人臉書,2016年04月24日發表)

2016年9月7日 星期三

【什麼都賣 森林市場】

 
圖‧文/洪佳如
本文刊載於馬祖日報2016-06-15

 所有小熊都知道,長長冬眠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到森林市場,這是他們還是小小熊時,熊媽媽在耳邊,再三提醒的大事哦!所以,即使再怎麼昏昏欲睡,小熊們還是記得了媽媽的叮嚀。

 「記得走到市場去,才不會餓肚子哦!餵得飽自己,才能好好長大。」小時候,小熊總是乖乖等,等媽媽上市場回來,可是今年不一樣!是他第一次,一隻熊出發到市場!

 可是…市場在哪裡?小熊決定閉上眼睛,讓風告訴他方向,沒想到,魚的香味居然從森林深處飄了過來,森林裡怎麼會有魚?媽媽說的話果然是真的!

 小熊用四隻腳快速奔跑,忽然看見,眼前有一片魚鱗,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貓老闆、貓老闆,請問這些魚多少錢?」小熊氣喘吁吁、目不轉睛盯著魚兒們看,口水都快滴到魚身上啦!

 沒聽到小熊開口,貓老闆全神貫注舔毛,好像保持整潔,才是她一天當中最重要的事。

 「魚好漂亮啊…」小熊嚥了一口好大的口水。

 「是吧!是吧!我也這麼覺得呢!」聽到小熊這麼說,貓老闆的尾巴開心左右搖擺,這些魚,可都是她今天早上耐著性子到河邊釣的哦!

 「請問魚怎麼賣呢?」小熊小聲的問。

 「不賣!放著心情好!我賣的是這個啦!」貓老闆神秘的端出盒子,一顆顆漂亮的石頭,像極了她的大眼睛。

 「這些石頭,可以幫你把指甲磨得更利,釣魚更順利哦!」

 「可是…」小熊實在不想錯過眼前大餐,很想叼了魚就跑,可是老闆都這麼說了,他怎麼好意思吃人家辛苦釣的魚呢。走在路上,小熊仰起頭,無聊拋著石頭,肚子還是好餓、好餓,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這個時候,遠遠地,小熊就看見大象先生,悠悠哉哉站在樹蔭底下,腳前放了一箱箱漂亮紅蘋果!更棒的是,地上還擺著「十元」,這下子總算可以買到蘋果了吧!

 「大象先生~我要買蘋果!」小熊很有元氣的大聲問候。

 「歡迎、歡迎!請先將十塊錢投進紙箱裡」大象開心搧著一雙像地圖的柔軟耳朵,客氣招呼客人。

 小熊乖巧投下硬幣,箱子裡發出沉沉聲響,看來,小熊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呢!

 正當他挑中一顆又圓又大的紅蘋果時,大象先生的鼻子,卻快速的把蘋果捲起來,蘋果在鼻子上,像溜滑梯一樣,咻─送進他的嘴巴裡,看得小熊張大了嘴巴。

 「咦!你怎麼把我的蘋果吃掉了!」

 「咦!!我賣的是『一次十元,看大象吃蘋果』唷!大家都說看我吃東西,好像很好吃,很快樂耶!你不快樂嗎?」

 的確是啦,小熊委屈的低下頭來,但是,他花掉了媽媽給他最後的十塊錢,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你想吃蘋果嗎?樹上就有啦!需要我幫你摘嗎?」小熊大力點點頭,當然要!

 回家的路上,小熊邊啃著紅蘋果邊想,大象先生說的果然沒錯,看他吃東西的時候,好像自己的嘴巴裡,也有滿滿蘋果汁-酸酸甜甜的滋味,比自己吃蘋果還快樂!

 下次,他還要來森林市場晃晃!除了找美麗的貓老闆一起釣魚外,還要認真想想,自己要賣些什麼才好呢?




2016年9月6日 星期二

【逛市集的樂趣】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9-02

同樣是市集,卻有好多不同的樣子。


在國外生活,要買生鮮農產,除了超級市場,大部分的人還會去每周的戶外市集。以我待過的荷蘭萊頓小鎮為例,鎮上的露天市集固定在周三、周六開市,周六的規模較大,攤位沿著運河兩側排開,與市鎮廳廣場相鄰。天氣好的時候,廣場還有舊書攤車曬書。市集賣的東西五花八門,生鮮農產外,五金用品、生活雜貨、海鮮(當然有荷蘭的招牌鯡魚,生吃、醃漬任君挑選)、肉鋪(有那裡常見的兔肉、火雞肉)都是固定班底,認真逛起來也能消磨半天的時間。


若有機會到遠一點的城市,我總會特別安排一個早晨,去看看當地的大市集。大城市的市集除了鮮貨集散與日常消費,通常兼具觀光與城市行銷的功能,相較城鎮鄉間的生活市集,更容易買到熟食、特色小吃、易於攜帶的小包乾貨。想認識一個地區的飲食文化,尋找具有在地風味的伴手禮,市集就是個輕鬆又有趣的好去處。


在台灣生活,不只小吃熟食購買方便,生鮮農產更是二十四小時全天供應,傳統市場的固定攤商、路邊拉一張小板凳自產自銷的小小農、在馬路邊掛著招牌的貨卡,一盞黃色燈泡就可以做起生意。更不用說四處可見的超市量販、有機連鎖,還有這幾年興起的電子商務平台。


小小的島嶼上,既然已有如此密集又方便的農產供應,農夫市集要如何立足呢?2007年起,台灣各地的農夫市集陸續冒出頭,從台中的合樸、興大有機市集開始,2008年高雄的微風市集和台北的二四八市集接棒,2009年彎腰市集從台大校園興起,至今全台各地已有超過四十個固定營運的農夫市集。


早期推動者之一的中興大學董時叡教授曾提到,農夫市集有一些優勢,包括農產品以有機或友善環境的農法栽培為主、在地生產和新鮮採摘、少量多樣的樂趣,消費者直接與農民互動購買,且每個攤位都有自己的特色。這些特點或多或少都在回應至今仍層出不窮的食安議題,也是對現行大規模的工業生產方式和衍生的各種問題進行反思。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台灣的農夫市集的農產品規範明確,對來擺攤的農友多有有機或友善環境農法生產的要求,這是跟國外農夫市集很不一樣的地方。國外市集強調區域生產,其中或有幾攤為有機生產,但並非參與市集的必要條件。仔細想想,或許是台灣的農產通路選項相對發達,讓農夫市集的存在必須有更明確的特色與定位。加上整體社會發展進入了對環境永續、分配正義的反省階段,因此無論是發起人、市集工作者、擺攤者,以及參與的消費者,對農夫市集都有更高的期待。


又所以,台灣的農夫市集除了販賣農產,許多更挑起食農教育、社會議題的推廣工作,透過論壇演講、料理手作活動,深化市集的內涵與教育性,讓有機或無毒農業的消費不只吃健康,還連結到生態環境、城鄉發展,以及農業的社會和文化振興。


呼,這些物超所值的結合,可是逛國外市集少有的經驗呢。上網查查你家附近的市集,周末去走走吧,帶著好奇心,多問多聊天,希望你也能找到逛市集的樂趣唷!

2016年9月5日 星期一

【讓我們繼續痛著的事實】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諶淑婷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8-27

「皓呆」真的是皓呆,就這樣為人類賠上一條命。明明是英挺帥氣的哈士奇,但飼主搬家時沒想過帶牠一起走,選擇每三天去餵食一次,最後一次大概一周沒餵,就死在屎尿四散的陽台,臉被蛆啃食大半。鄰居通報動保處,飼主回:「可能太久沒餵,沒想到會死。」是啊,「皓呆」一定也沒想到,否則我真希望牠就在那最後一次餵食時咬死飼主。


和憤怒聲音同時出現的,是對於如我這種因動物死亡會憤怒的人的嘲笑,「動保人出動」、「動保人又有事可以鬧了」、「動保人準備打人了」。不知道何時起,在台灣,因動物被虐待致死而憤怒的人與虐待動物的人同罪。唯一高尚的只有批評動物保護的人,他們說,要同理,理性,原諒,教化,追求同物種平權。


我們痛徹心扉、驚懼疑慮,被視為過度渲染、否決人權。是的,這群人始終在談人,人的教化、人會改變、人還有未來,卻不去談那隻狗的感覺、那隻貓的存活、牠們被奪走的未來。


你跟他談生物平權,他跟你說人權都還不夠平等,這句話的偉大意涵,大概就是你跟他說公平正義,他跟你說飯都吃不飽吵什麼的概念。但誰都知道,軍人的尊嚴不是被狗咬走的,是他們選擇無故虐殺動物且認為平常無比的那一刻丟的;台大的教育目標是自己丟的,他們何時想到教育,明明只想到校譽;會餓死一隻狗的人,根本不配吃下一碗白米飯。


那麼牛、豬、蛇、獼猴、長頸鹿的死呢?每天都有其他動物死去,人們似乎反應不一。確實,人對看起來可愛的動物就是有私心,把動物暗分等級,這是本能反應,因而有「同伴動物」(伴侶動物)的出現,貓狗是生物界中相對與人親近,可以提供人類交往間相似的情感與依靠,所以當牠們被殘虐的殺害時,人類也特別憤怒。


而且我們的情感會移動擴散,因為關懷貓狗,進而在意經濟動物的生存條件,改成蔬食,選購人道飼養肉品,捐款關懷野生動物的社團……這是一層接一層的,並非不相關,更不可能彼此對立。動物住在哪、社會角色為何不是重點,重點是那是一條命。生命會終結,但不該是蓄意用殘酷的方式殺害,那和無知造成的死亡,對人的感受來說還是有差距,儘管對動物來說都一樣。


動不動保,根本不重要,只要是人,就會對惡意虐殺感覺憤怒害怕擔憂。動不動保,根本不是對另一個人施暴的理由,無論殺人殺貓,接受制裁並保持其身為人的自尊是必要的,讓他有尊嚴地活著並受罰、接受諮商輔導、任何的一切,讓他有能力看見內心的黑洞、思考自己的錯、了解生命之重,而非繼續憎恨這個社會,繼續被原諒,繼續犯行,繼續被詛咒挨打。


事到如今,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區分好人壞人,只知道有該做與不該的事。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下一隻貓狗受害,也不知道若寬容原諒,那些人是否就從此不再犯。誰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沒有好貓好狗或是壞貓壞狗,只有死去的事實讓我們繼續痛著。





2016年9月1日 星期四

〈神將〉──為蘆洲成功國小小朋友而作


〈神將〉◎陳昱文──為蘆洲成功國小小朋友而作

守護一棵棵芬芳的樟樹 守護大象溜滑梯身上的彩虹
守護我們的蘆葦地帶

喂,冒失鬼,你這麼說也可以:
「是不是愛吃辣椒,才臉紅紅?」

喂,愛哭鬼,你這麼說也可以:
「是不是考試常常繳白卷,才臉白白?」

喂,調皮鬼,你這麼說也可以:
「是不是歌聲太難聽,常在晚上偷偷練唱,才臉黑黑?」
「你到底什麼時候會出現?」好奇鬼問。

當你散步在蘆堤 當你拍著球
當飛盤隨風旋轉 當扯鈴來回滾動

當一顆氣球輕輕飛起 當你遇到困難傷心
當二隻花貓偷偷溜進學校 當你被誤解有話不知道要怎麼說

祈求夢想的氣球在你的心繽紛飛翔
祈求可愛的花貓聽你說好多好多的話

「你的工作到底是什麼?」懶惰鬼問。
守護年輕的心在想像力中茁壯 守護你的笑容
守護我們的蘆葦地帶

──2016《創世紀詩刊》秋季號

2016年8月24日 星期三

【不會看輕你的烏鴉科普書】



文/吳明益

我第一次覺得烏鴉有趣,是閱讀動物行為學家勞倫茲(Konrad Lorenz)的書。勞倫茲很少一本正經地描述自己的經驗,他總是像日常記事一樣,把自己的預設、推測、實驗方法以及結果寫成「輕爽」的文章。他也不避諱用擬人的比喻,這使我常常讀到入迷。
 
印象中有一篇他提到穴烏(jackdaw,寒鴉)的記憶力,一旦偷過牠的蛋,牠就記得了。為了避免讓穴烏發現是他而發動攻擊,勞倫茲會先變裝,有一回還穿著萬聖節的惡魔裝,村子裡的人都覺得他是神經病。
 
 
有一段時間翻譯的科普書多是「問題解答」、「博物誌類型」或「自然史類型」,前兩者常是一本正經,後一種作者擅長將科學研究、文化以及藝術融合在一起,形塑出一種「詩意寫作」。《烏鴉的教科書》卻不是如此,松原始的筆調輕鬆,簡直可以說是「可愛」。我以為這可能和研究者的性格有很大的關係。
 
比方有一段松原始寫到烏鴉都長得很像,彼此有沒有認錯的可能性?他提到自己有一次觀察小嘴烏鴉帶著四隻幼鳥在地上覓食,結果最後一隻蹦蹦啪搭啪搭地邊跳邊追,一看之下,咦,「你是隻巨嘴鴉耶!」
 
領頭的小嘴烏鴉親鳥本來什麼也沒注意到,但牠突然回頭確認一下孩子們,「開始往前走之後『咦』的看第二次、再看了第三次。」為了確認最後一隻小烏鴉的臉牠靠了過來,發現不是自己的小孩,就開始威嚇那隻跟錯隊伍的巨嘴鴉幼鳥。那隻巨嘴鴉幼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很可憐地叫了起來(果然聲音和小嘴烏鴉不同),那聲音被牠的親鳥聽到了,就趕過來出現了暫時的大亂鬥。最後是各自帶走自己的小孩。
 
我看到這一段,不禁在車上笑了出來,從勞倫茲、杜瑞爾(Gerald Durrell)的作品以後,好久沒有讀完開心不已的科普書了,再加上植木ななせ可愛的插畫,雖然簡筆寥寥,卻把烏鴉的神情詮釋極為精準(有特意觀察鳥的人一定會覺得,啊,雖然被卡通化了,但烏鴉的神情就是這樣呀)。讓我好希望這學期有上自然書寫的課,可以跟學生介紹這本書。
 
當然,這本書不只是筆調幽默而已,松原始因為長期追蹤烏鴉,觀察到了許多這種都市鳥類的特殊行為,也用了許多數據來論述。比方說東京的烏鴉熱愛美乃茲,甚至會打開蓋子(牠們也需要很高的卡路里);牠們打開垃圾袋的動作,跟過去打開動物屍體動作很類似,顏色會吸引牠們的才有興趣。松原始也認為日本對抗烏鴉的行動,最終得思考城市「環境承載量」的問題,沒有真正減少食物來源,光是做陷阱殺掉烏鴉意義不大,因為會掉到陷阱或被捕殺的個體,通常也都是衰弱的個體,本來也就度不了冬的,從減少的烏鴉口來看,幾億日幣都白花了……….
 
其中也有矛盾卻動人的段落,在回答「烏鴉有沒有死亡的概念」的時候,松原始寫說「我認為應該沒有」。但最後一句話卻寫:「我只遇過一次好像是配偶死亡的烏鴉的叫聲,讓我難以忘記。」
 
這本書還要推薦的是,張東君的譯筆自然生動,林大利的審訂注非常詳盡且精準、有意義。比方說,作者提到烏鴉也會「說人話」(模仿人聲),但跟九官鳥與鸚鵡為何會模仿人聲一樣,理由是不清楚的。審訂注就引到較新的研究說,鸚鵡是群體生活的,因此會盡力模仿周邊成員發出的聲音,讓成員彼此確認,也一起防禦。這種行為在被飼養後依然維持,因此就形成了模仿人聲的結果。(2015:161)
 
總之,這本書既有紮實的研究學養,筆調也讓你不會有壓力,更沒有我近來在臺灣網路科普文章感覺到的一種奇怪氣氛。寫作者雖然很認真的教你、告訴你他的專業研究,但語氣中就是有一種……怎麼說呢?看不起你的感覺。就好像有些文學研究者看不起普通讀者的那種,隱藏不住的語氣。請放心,《烏鴉的教科書》完全沒有這個問題,松原始是個可愛的解說人。
 
附帶一提,在本書附錄「讀者的烏鴉度診斷」中,我得到七分,也就是烏鴉度80%。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個人臉書,2015年12月10日發表)

【開始做一件小事】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又是截稿日。散落一桌的題目,都是開了頭卻找不到結尾的文章。寫了又改,增增減減仍端不出滿意的成品,到底要談什麼才有意義?


如果從大框架開始談起呢?農業和政治經濟的發展息息相關,世界貿易局勢的變動、全球糧食產量充足與否,直接影響台灣穀物進口價格,特別是以98%高比例依賴進口黃小玉(黃豆、小麥、玉米)的台灣,加上台幣對美元的匯率升降,一層又一層的連帶牽動,影響了物價指數,也讓食物價格愈來愈貴;對比薪資成長相對緩慢的近況,你我的荷包也就不知不覺縮水了。但是,這麼複雜的概念,怎麼說才能深入淺出又引人入勝呢?


「不要再談政治了好嗎?什麼都要扯到國家政策,不如講點實際的事!」好,那來談談農友的故事吧。台灣的務農環境,對以農為生的老朋友或想加入的新朋友都不夠友善。老朋友面對天候的考驗,太冷、雨太多或太少都是問題,收成太好更要擔心,要趁早跟販仔談個好價錢,再來看看下一季種什麼比較好賣。新朋友呢,耕地不好找,聽說設施農業、有機的比較好賣,但高成本種出來的,賣到一般通路實在不划算,自己賣的話,行銷包裝品牌統統都要從頭學起……哎呀,產銷難題說也說不完,務農兩字究竟該如何呈現,才能讓消費者更感同身受?


想和消費者談友善環境,那還是從飲食和消費談起吧。怎麼買得友善,吃得健康呢?減少食物里程,吃當季、吃在地,從產地到餐桌的每個環節,都有挖不完的新大陸。有機和友善有什麼不同?有機跟非基改一樣嗎?不是還有吉園圃嗎?植物工廠的無菌生產豈不是更好?魚菜共生的封閉式循環也是一種永續吧?咦,那秀明自然農法又是什麼?


五花八門的詞彙,如果曾經試著要理解它們,打開網頁輸入關鍵字,你會發現資訊排山倒海而來,部落格、商業廣告、媒體報導、政策宣傳、專業討論……到底要看哪一個?生活都這麼忙碌了,為什麼還要關心農業?這不是政府才該煩惱的事嗎?為什麼不給我們一個正確答案就好?


因為農業仰賴環境,事關自然資源的永續循環;農業是平衡,是每日吃喝的我們,與提供糧食生產的環境,共同發展了數千年取得的平衡;農村更是地方文化與草根認同的基礎,承載了勞動者務實的生存紀錄。如果想長久在這塊土地上發展,希望吃得健康、活得健康,讓下一代有更好的生活環境,就得更積極地面對挑戰。事關好幾代人的生活、生計與生存,難道不值得我們花更多的心力煩惱嗎?


那到底要談什麼好?就回到初衷吧,農業有很多樣貌,挑一個你最有感的入口,做一件以前沒有做過的小事吧。閱讀一張食物包裝上的成分表、試著了解手上這根香蕉的來源、今天吃的炒飯用了什麼食材、開始和朋友討論一個農業議題、走去離你最近的農夫市集、試著跟一個農夫做朋友……當你開始關心吃下肚的東西、留意切身相關的議題,你的旅程就會自然而然地展開。真的,行動比言詞更有力量。

文章轉載自2016/4/29青春名人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