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3日 星期四

打開動物世界的潘朵拉寶盒—— 《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觀後感


作者:COCORIA LI·2017年11月23日
 

今年開始,在東華大學敖屋福利社擔任志工,餵食校園狗群,才開始認真關注起動物議題,而非只是以往的「毛茸茸好可愛我要摸摸」。校內三十多隻的狗狗,全是從外面不知何處流浪來的,身附有各式各樣的狀況:追車、撲人,更不用說疾病。每一次在處理狗與人互動的問題時,都耗弱自己的心神。也令我開始思考著:動物於我或我們人類而言是什麼?是外來者嗎,抑或我們才是那個入侵牠們原有世界卻就佔鵲巢鳩佔的霸道之人?

“從動物之眼見人類——誰陪伴了誰?“


我們與狗打交道的方式顯而易見,牠們是我們「忠誠的朋友」與「最好的陪伴者」,狗的故事總是獨特感人。

東華有多隻狗因著追車咬人問題而被鍊住、安置在平常學生不會經過的區域,但在這麼多人犬衝突之中,卻鮮少看見有人檢討過自己是否讓他們不自在;好似將牠們隔離之後,問題就解決了。牠們被人類壓縮成同個形狀,安靜、順服、忠實;不乖巧的狗兒便不是「狗」了,需要離開人類場域。每次在接到通報而決定將哪隻狗鍊起之時,都像在判刑,以文字將狗輾平。將角色反轉,對狗而言,我們究竟是牠們的誰?

在同伴動物的章節中,作者認為狗逐漸成為家庭的一份子,是人將其「創造成」狗的模樣。而荷曼斯的《狗:狗與人之間的社會學》也指出「所有純種犬基本上都是人們基於主觀好物形塑出的『產品』,例如德國狼犬被改為後驅角度的體型,造成後腿關節的問題…而對於各種畸形體態的執著,不只使得純種狗的基因失序,也造成他們終生不可逆轉的眾多遺傳疾病。」

牠們身處在人類社會,但卻又被抽離於此,狗的,或說動物的生命價值被放在人類之下。「人類如何對待動物,是在慾望、倫理、文化、宗教、法律的種種衝突中進行選擇的結果。但如果我們願意在每一次選擇的過程中,永遠不放棄思考與感受,生命才能得到真正的慎重已對與尊重。」同理並思索動物的感受,或許才是真正著在愛牠們、陪伴牠們,同時也被陪伴著,而不是單方面的,以愛為名之傷害。

“羞恥並免於遺忘——在吃之前與之後“


前幾日晚餐吃了蒲燒魚腹餐,我的最愛。但在用刀子切個著盤內料理完成的美味魚肉時,我總想起去年上一門飲食與文學課程被詢問的問題:「魚類在意識完全清楚的情況下被扔進冰塊裡,忍受長達十四分鐘的痛苦,緩慢地死去。這一切對我們來說是否重要,重要程度足以改變我們的飲食方式?」在經濟動物篇裡,作者道明了一個顯明但我常不願面對的事實,「我們所吃的食物,都是來自活生生的生命。」

從動物到食物之間殘忍的奇幻旅程,常被我們否認、疏遠,動物的遭遇被合理化為必要之惡,或是用距離標籤予以美化。似乎只要閉口不談,食物就只會是「食物」;甚至看到食品廣告大方的用一隻動物來宣稱「吃我!吃我!」對多數人而言,不把動物視為活物,並認為它們很快樂,就可以避免道德兩難的困境。但就像保羅麥卡尼說的,如果屠宰場把圍牆都換成玻璃,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想吃肉了。

真相是一顆很難摘下,也很難拋出的蘋果。而只有我們持續嘗試著如何接近「飲食倫理」,面對並思索它,才能往比較好的方向前進。作者也勉勵我們,在這過程中,各樣想法與現實勢必會繼續衝撞到我們的道德觀,但是,別選擇別過頭去。



“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


在野生動物篇開頭,作者便指出動物園是多數都市人接近與「接觸」野生動物的第一扇窗。奇妙的是,動物園的動物並不野生,並且,觀諸當代世界各地的動物園,虐待事件並不少見。我們究竟想從動物園中看見什麼?作者舉了雪莉・特克在《在一起孤獨》書中的例子,許多兒童表示:「以烏龜會做的事情而言,不需要在這裡養活的烏龜。」甚至女孩覺得用機器動物就好了。我們看見牠們,想從牠們眼中認知到牠們是「活生生的動物」。

但如果堅持「親近才能理解」,或許太過簡化了我們在動物園中所想像的人與動物「親密接觸」,背後要付出的代價。紐約的布朗克斯動物園有一展區,標明了「THE MOST DANGEROUS ANIMAL IN THE WORLD(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而往前一探,裡頭放了一面鏡子。這是多麼痛切地提醒。

而唯有不斷的去同等、理解,我們與動物的距離才能從那貼近的疏遠中,繼續往前一些些。

2017年11月22日 星期三

【為貓注射愛】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葉子

掛上點滴罐,插入輸液線,打開空氣閥排出空氣,再把蝴蝶針裝上,撕好透氣膠帶備用。貓咪早已在旁等候,拍拍沙發,牠跳上來在我的腿上趴好,用酒精棉片在牠已撥開毛的背部皮膚上來回擦拭消毒,輕輕把皮膚拉起形成一個小三角形,蝴蝶針斜面向上四十五度角插入皮膚,把輸液控制閥往上推,確認沒有漏出點滴液後,用膠帶貼成大叉固定,貓咪已經呼嚕呼嚕快入睡了。這是第七百三十六次我幫貓咪打皮下,早晚各一次,持續了一年的時間。

想起第一次知道貓咪因為腎衰竭,需要每天點滴輸液補充水分的時候,我淚眼汪汪看著醫生一邊熟練操作,一邊為我講解打皮下的過程。他告訴我得仔細記下每一個步驟,才能學會居家照護腎衰貓,不然貓咪天天早晚上醫院也是折騰;我當時一直無法突破的下針恐懼症,從醫生的一句話中得到解脫,他說:「妳正在為妳的貓注射愛。」

這皮下點滴不是每隻貓都能乖乖讓你打的,遇到原本就孤僻不親人的貓、兇巴巴不肯讓你靠近的街貓、原本很乖但到打針時間就翻臉的貓,每次打皮下就是一場戰爭,不是貓齜牙咧嘴躲到不見蹤影,就是人做到又累又哭,雙方關係緊繃,隨時到達崩潰的臨界點。

我曾經為一隻照顧十三年卻從來摸不到、名叫喵吉拉的貓,打皮下點滴將近一年半的時間,到底怎麼辦到的呢?就是趁著喵吉拉熟睡時,把全部工具準備好,再躡手躡腳走到牠身旁,趁著牠睡得迷迷糊糊時,手腳俐落地把蝴蝶針插入後頸皮下,膠帶只能隨便貼上,喵吉拉就會醒來在屋內四處跑,這時人肉點滴架就會上場;我把點滴用手舉高後跟著牠四處走動,只要不要拉扯到膠帶的固定處,就能順利完成任務。那時候拍下的人肉點滴架照片,成為我和喵吉拉最鮮明的回憶。

照顧的老貓中有不少是腎衰竭離世的,牠們貓生的最後一段時間幾乎都需要貼身照護包含打皮下。每一次下針,還是會明顯感受到貓皮膚的阻礙、痛覺以及自己非做不可的罣礙、痛苦。但貓咪罹患的是不會好轉,只會愈來愈惡化的腎臟慢性病症,只能堅強面對,因為貓咪需要我,而我能做到的就是想辦法減輕貓咪所受的苦。

我的醫生對我說:「當妳的貓都老的時候,妳就進入悲傷期了。」人年老時會出現的腫瘤、器官病變,老年動物也會有。牠們的生命循環比人類短暫,我們一路看著心愛的貓從健康到生病、從幼小年輕到年老,終究是會走到最後一個階段--死亡。只能慶幸自己還有能力在最後一程中盡心照顧,在牠們最虛弱的時候,讓牠們感受到我最深的愛。

教我打皮下點滴的醫生已經結束長達三十年的獸醫生涯退休了,而我養貓二十年了,不能停止的,得持續地為老年腎衰竭的貓咪打皮下點滴。今夜趴在我腿上的貓咪已經打足需要的點滴量,把輸液控制閥往下卡住到底,抽出蝴蝶針,摸摸貓咪的頭,告訴牠:「今天辛苦了,每一天都要這麼乖喔!」


明天,後天,大後天,還是要繼續注射愛。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11-22

2017年11月14日 星期二

【大海這麼遠 為何我在陸上也可能害到鯨豚?】

圖片來源取自網路資源

今年初台灣媽祖魚保育聯盟曾邀請學者來台,國內外各方學者們發表各地的鯨豚研究,綜合各家學者於第一線的研究觀察,探究鯨豚族群於海洋世界,因承受人為壓力,所帶來的徵兆與影響。

隨人為活動進入海洋的噪音  「習慣」不代表沒有影響

首先,祕魯鯨魚中心的獨立研究員Marie-Francoise Van Bressem表示,瀕危鯨類身上最常見的疾病,往往是人類所造成壓力因子。例如因漁業工業、船隻撞擊、海底打樁、氣候變遷、生物化學汙染等所產生的壓力,將會造成很多小型齒鯨發生擱淺問題,或是染上缺血性的皮膚病、身上產生纖維狀的疤痕,這些人為壓力都會對哺乳類動物產生影響,那麼聲音又會對鯨豚產生什麼影響?

海洋哺乳動物發展出一套聲音感知複雜的系統,有牙齒的鯨豚類擁有聲納系統,會利用回聲定位來導航和覓食,總觀來看,牠們利用聲音進行與社會交際,抹香鯨不同家族之間存在著不同的方言,每一隻瓶鼻海豚都有獨特的哨音,聲納系統也用來導航和覓食,傾聽大環境聲音尋找食物與躲避天敵。

人為發出的中型聲納會影響鯨豚導航能力造成擱淺,經研究顯示,船隻往返所產生的撞擊與噪音,會使鯨豚皮質類增加,表示牠們承受很多壓力。當我們討論離岸風機討論第一個面向是打樁將會造成鯨類聽力受損問題,並且造成空間判別的錯亂,水下翻騰也會帶起海底的汙染,船隻往返增加,產生撞擊的頻率也會增加。

澳洲科廷大學海洋科學與科技中心主任Christine Erbe指出,當人們在圈養的環境下對海豚進行測量時,在實驗過程中,調整頻率和音量可並在將電擊用具放在海豚身上,觀察其腦波變化,看不同的海豚會對於不同噪音產生什麼行為。已知白海豚對於噪音反應範圍為60~70公里,對於聲音的習慣度與高敏感度,使白海豚無論游泳習慣、換氣率等都會因而做出改變。他特別以2000年野生香港中華白海豚時的行為研究為例,游泳速度增加但目擊數目減少,從圈養海豚身上也會觀察到,牠們會特別避開音源,並在打樁20公里以外會產生行為變化,經過海域的頻率減半等現象。加上船隻所產生噪音會產生遮蔽作用,遮蔽鯨豚彼此交談,當牠們彼此之間聽不到對方呼喚時,這些鯨豚暫停會增加音量、不停重複。噪音不僅會對海洋哺乳類動物產生直接或非直接的影響,獵物聽到海底噪音也會連帶產生影響。

紐西蘭保育部海洋保育顧問Andrew Wright特別指出,人為於生態棲息地發出噪音將對鯨豚造成負面影響,當鯨豚產生習慣化的現象,就心理學的現象可以說是「放棄」,當生物進入放棄的心態時,對心理跟生理都不健康,鯨豚並不是習慣噪音而是不得不與之共存,最後可能會造成慢性壓力。然而,海洋生物跟陸地生物的身體構造不一樣,如何衡量鯨豚壓力反應還是無解,目前以採取血液樣本、鯨魚噴發出來的水液或是表皮取樣為主。現今紀錄或觀察實不容易,但如果不把所有不確定性都納入,做出的效果不一定有效。

隨水入海的汙染傷害  鯨豚健康與人類生活息息相關

人類對鯨豚的影響無所不在,除了人為噪音干擾,當人類的汙染源進入海水中,會使海豚身上免疫力減少。加上漁船跟商業船隻也常常產生碰撞,生物性的汙染將會造成鯨豚的傷口重複感染,海豚繁殖量也跟著減少、族群數量下降。

目前經由採樣可以發現,鯨豚身上已經產生許許多多具有抗藥性的黴菌,這點讓人非常憂心,開始有許多從陸地而來的菌類發生在牠們身上,而且具有抗藥性,這點相當值得讓人們深思。汙染源很可能是隨著人類下水道的汙水進入海洋,有高達47%細菌跟下水道的汙水相符合。鯨類得到的常見種類有乳狀病毒、弓蟲症、泡疹病毒等。其中弓蟲病,可能是由混有貓類的糞便的貓砂,在沿海地帶經降雨後就沖到海底造成鯨豚感染,或者是由船隻將弓蟲病帶入。海豚感染皮膚病的情形在近海區域較為常見,通常因為環境的原因造成皮膚的病變,尤其年幼或年長的海豚,特別容易使皮膚跟皮下長期的感染。例如印度潟湖的污染非常嚴重,便容易造成海豚的免疫力下降,因感染而死亡。研究發現,很多人為因素都會增加鯨豚染病的機率,所以需要特別小心。

各方學者的研究範疇都指出鯨豚的健康狀態與人類的日常行為息息相關,然而,目前已知研究對海洋生物的了解有限,需要大量數據累積才能證實結果,雖然欠缺直接證數據佐證,但是可以確定的是,的確對身心均造成了莫大影響。最後,香港海豚保育學會委員麥希汶女士以港珠澳跨海大橋為例,當初在預測模擬時容易傾向過度樂觀,很多人的心態是先開發再來談保育,整體來講缺乏監控和因應計畫執行,即使當時有一萬兩千份人民聯署反對,但是環評還是通過了。若是台灣棲息地消失,表示台灣白海豚就要面臨滅絕,今天台灣要建造台灣離岸風機,首要考慮棲息地維護,如何減輕噪音干擾、船隻增加等威脅,目前沒有兼顧綠能保護跟減輕威脅的計畫,借鏡港澳經驗,期許台灣能夠謹慎檢視離岸風機所造成的長久生態影響。

文章轉載自環境資訊中心2017/11/14




2017年11月12日 星期日

【生命之間的心靈呼應——《另一次是遇見你》書評】



原載於《中華讀書報》2017118 11 書評週刊‧文學

東京的上野公園裡,豎立著一座藝術家羅丹根據但丁《神曲》所創作、費時三十七年才完成的雕塑作品「地獄之門」。在這件既表現地獄入口同時也象徵著地獄意象的作品上,有一百多個形態各異樣貌扭曲痛苦的人體。「地獄之門」的上方寫道─「凡到此處,放棄一切希望」——這是何等嚴酷的字句!然而,這麼個作品,在上野公園裡面,卻並不顯得刹風景。相反的,它深受人們喜愛,這是什麼原因呢?

近年來筆耕不輟的張丹,先是編輯了八十多位作家的動物散文而成《動物記》,又寫下以身邊的貓兒為主角的故事集錦《那些刻在我們心上的爪印》,還經常透過網路發表動物保護的相關文章。近期的新書《另一次是遇見你》,收錄了她身為作家、貓奴、活躍的動保人的行動紀事、人物訪問或側寫,還有對社會、文化、歷史的反思。如書封所言,這是一本關於「動保/素食/生命」的書。

張丹選擇將動物和人們致力於保護動物的故事,寫成一篇篇的文字,其遠遠不是簡單的記事或散文,而是作者十多年來以親身的深度參與所換取的心路感受。除此之外,她採訪了來自美國、卻在中國全職投入流浪動物救助的「洋雷鋒」,以及成立黑熊避難所、致力於終結「活熊取膽(汁)」的公益領袖。這些文字建立在作者和受訪者一同做「動保」的深厚友誼、理解和信任之上,因而細膩深刻。

透過發掘種種發生在我們社會的動物虐待問題,作者揭示了人類社會制度性剝削動物的事實。吾輩所習以為常的吃肉、逛動物園看表演、以動物入藥等行為,竟來自於有違倫常及天理的產業鏈。若是首次接觸這些生靈塗炭的人間故事,讀者可能會感到些許意外。然而,本書最吸引人的,卻是作者傾其一切地投入動物救助及保護時,那種全然忘我的生命境界,這也正是張丹的文字最為可貴的感召力。

有些人也許會認為,保護動物是淺薄而「愛心氾濫」的暇餘生活,不足以稱作社會變革的組成部分。或許也有人覺得,「救貓救狗」的新聞屢見不鮮,何必投入更多的資源以保護動物?
米蘭‧昆德拉曾寫道,「人類真正的善只有對那些沒有任何力量的人……真正的道德試驗是人與那些任人支配之物(也就是動物),兩者之間的關係」。 昆德拉的話與哲學家馬克.羅蘭茲的觀點極為相似,後者認為,只有面對真正的「弱者」時,我們完全不期待從他們身上得到任何的好處,此時,我們的行為才有道德可言。動物,作為一種有感知而沉默的大群體,是當下社會中的絕對弱勢。更進一步來說,透過張丹這本書,讀者將在很多不同的社會壓迫形式中,看到多種公共議題和物種歧視(speciesism)之間的共構性。

動物保護,不因為社會的經濟條件而決定其進步性,更在於一個社會的精神狀態及其深根的文化養份。當我們觀察一個人如何對待弱勢者時,往往能發現他重要的特質。張丹透過文字而自然流露出的,正是對生靈受難的不舍和憐憫,以及由此生發的道德行動力,令人敬佩。一如書中收錄的寫給動保人的小詩(作者是集合了雷鋒、白求恩、堂吉訶德等人物形象於一身的動保人Chris Barden):

「我們的任務不是為他們難過,
更不是為他們而哭。

當別人說他們沒有話語權,
我們會替他們說話。

我們不為他們掉眼淚
更不為他們絕望。

我們的任務是為他們行動。
我們的任務是為他們創造希望。」
(節錄)

在張丹眼裡,不僅動物因為得到救助而有了「第二次生命」,付出行動的人,同樣在此過程中得到拯救。本書書名源自一句名言:「我有兩次生命,一次是母親生了我,另一次是遇見你」。真正的救死扶傷,在此早已不僅止於行為,而是生命之間超越言語的心靈呼應,才能帶來生存的希望。張丹關懷的對象不僅是動物,還包括所有因為同理心及正義感而行動的人們。她譯介的〈同情心疲勞〉(Compassion Fatigue)的論文,以自身和同行者的體驗為本,希望為可持續的社會工作立下基石,使得本書並非是少數人的公益歷程,更試圖傳達一種團結的利他精神。讀者如我,感激這種精神的存在,它使人們在行動之中彼此支持,共同對抗那些弱者所正經歷——而我們感同身受的生命的苦。

閱讀這本書時,筆者總是想起本文開篇所提到的「地獄之門」。人們喜歡這個作品,應該並非是對痛苦的沉溺,而是因為自身的相似處境得到理解,悲傷與不堪才得以釋放。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庫切有言,「懷有同理心的想像沒有邊界」,好比魯迅之「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與我有關」。當人們願意去理解、想像動物和他人的痛苦,進而付出關懷之時,即便沒能在當下帶來立即的變化,卻已經為扭轉現實做了努力。《另一次是遇見你》不是慘澹而令人沮喪的故事,不是生命的消散,而是相遇。如果我們相信「忘記屠殺,就是第二次屠殺」。那麼,一本好書如能引領讀者重新去認識生命,那便是生命第二次活著,因為文字給予了生命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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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是遇見你——關於動保/素食/生命》
作者:張
上海科學文獻出版社‧科學人文書系

20163月第一版



2017年11月10日 星期五

【我的藤壺之志】敗逃的收穫

看到了難得的孕婦卡爾森盤海蛞蝓

腫紋葉海蛞蝓
突丘小葉海蛞蝓


文‧攝影/栗光

 「只能再帶一個人。」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站在門外,不巧與他們僅有一牆之隔。聽下去嗎?直覺和自己有關。

 櫃台似乎回應了什麼,對話很快被這一側著裝的吆喝聲蓋住。然而,我還是聽見了。
 聽見我的潛導說,「這個不太行。」

 時間回到數月前,我在生日前後幾天安排了一次綠島假期,期許跨入人生另一階段之際,能更貼近出生的海洋。不過,海洋顯然太看得起我了,先是暈船,然後是第一支氣瓶的碎浪區考驗,我被浪帶跑,一度屈膝下跪,雖然立刻站起,不可靠的形象已在他人心中成立。我知道自己沒有做到最好,也知道這就是現階段能做到的最好。

 在這樣試圖保持正向的過程裡,我與眾人回到中心,準備下午兩支氣瓶。但清洗裝備成了第三個考驗。今年才買、才用過幾次的重裝,就像剛認識的對象,會在做飯時因為搞不清楚他吃不吃紅蘿蔔而有尷尬或摩擦。笨手笨腳的模樣吸引了資深潛水員們的注意,你言我一語地給了很多「指教」,最後圍著我笑:「好奇怪。」

 好奇怪。

 這句好奇怪究竟指涉何處?我的裝備?我的想法?或是我本身?

 腦袋既快速運轉著,也當機地跳出一句句「好想逃」,而臉在陪笑。

 ……該怎麼去表述那個「好奇怪」和伴隨好奇怪的「笑」呢?是我感受裡的可笑,但於對方或許是一個不經意的評論;是我感受裡的輕蔑,但於對方或許是一個收尾式的結論。

 被圍在中間注視的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喜歡潛水,不正因為交際受挫嗎?最初希望有一個活動能說最少最少的話,只說需要的話,近來卻因為太多美好的經歷,漸漸產生了錯覺,以為自己能好好地跟人打交道。是不是因為我產生了這樣的誤會,所以需要被這樣懲罰?

 鉛塊繫在腰上,潛導喊住了我:「下水前有些事情要和妳說。」我想我的臉一定有記得保持微笑。

 他滔滔不絕說了待改進的缺失。我知道我拿出的完美,距離這個世界的完美還很遙遠。我一直都知道。

 試著調整五官,讓臉呈現受教的模樣。我真心感謝願意指正的他,真心感謝他沒有讓記憶停在「這個不太行」的背後評論。同時間,我也真心地感受到一部分的自己沉到了又深又黑的地方。一邊是「只要多潛就會進步」,一邊是「妳此時此刻就應該完美」。

 可能是前一日的暈船,可能是壓力,第二支氣瓶比第一支氣瓶不堪。我卡在深度十二公尺處,耳壓怎麼做都沒有辦法平衡,直接放棄了第三支氣瓶,還有隔日一整天的潛水活動。

 愈是振作,愈是難受,幾乎是敗逃地離開了那座島。向親密的朋友發誓,除非必要,絕不再踏入。

 我是這樣信誓旦旦。但是,當終於鼓起勇氣讀取出那些好少好少,卻好明亮好明亮的照片,信念動搖了。

 照片裡的清澈,喚出下潛時感受到的第一抹水流,冰冰涼涼,安撫臉上和心上的熱痛;海洋生物如被放置在水晶球般重現,暗示相遇的過程裡並不只有難堪。當時沒有發覺的清澈,此刻變得清晰。綠島的海洋,教我第一次學會什麼是「能見度」。這,就是能見度。我得要先知道能見度,才知道能見度好、能見度差,而這裡無疑是至今以來最純淨的海域。

 我不忍再繼續讀照片,偏偏目光無法轉移。美留下來了,痛苦還沒有過去。我想我並不真的喜歡潛水,我只是喜歡海洋生物。我不想和解,這樣就已經足夠。自己給自己的生日禮物,也許不過就是一場認清。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11-09



2017年11月9日 星期四

【命懸一線的街貓】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街貓咪咪前一刻還在曾小姐身邊吃飯,突然一陣尖銳的煞車聲伴隨著撞擊聲襲來,曾小姐回過頭,只見咪咪快速跑離的身影,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每天固定時間都會來吃飯的咪咪自此失去蹤跡,曾小姐找得好心急。

在高中任教的余老師帶領一群學生照顧校園裡的街貓,有一隻名叫甜橘的大黃貓,某日被發現倒在校園一角,口吐白沫。老師和學生緊急將甜橘送醫,醫生診斷可能誤食老鼠藥,無奈最後仍搶救不及。一起照顧甜橘的師生們都難過極了,大家辛勤照顧四年的街貓同學就這樣走了。

每天深夜在公園固定餵養一群街貓朋友的酒店媽媽桑,她為每一隻貓都取了一個專屬的名字還天天點名,只要有一隻貓沒有準時出現,媽媽桑就會四處叫喚,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現。媽媽桑說:「比照顧我們店裡的小姐還要細心。」

劉媽媽照顧山上的街貓年復一年,她感嘆街貓的生命都很短暫,能活個三、四年已經非常了不起。前些時候又有一隻街貓誤踩到捕獸夾,被困在那動彈不得,風吹雨淋,直到被夾住的腳潰爛壞死才能拔斷傷腳逃出。劉媽媽發現時牠只剩下一口氣,在前往醫院急救的路上悄悄地走了。

街貓不似我們想的自由自在,牠們生活在都市叢林裡,不但要閃躲橫衝直撞的汽機車,還得擔心人的惡意。毒狗毒貓,或者放置捕獸夾傷害動物的血淋淋案例,就在我們生活周遭,就在孩子讀書的學校旁,就在住滿居民的社區停車場中發生。即使毒害動物或者放置捕獸夾已經明顯違反動物保護法,是會受罰甚至入獄的,案件還是一再發生;有些人視動保法如無物,認為世界的一切理所當然只該歸人類支配享有。

街貓的命,總是命懸一線,在生與死之間。今天順利見到了,飽餐一頓了,明天是否還能再見?這是每一位街貓照顧者心中最大的擔憂。把握每一次見面的機會多給牠一口飯吃、想讓牠感受到一點溫暖的愛,在街貓離去之前,叮嚀著街貓們要小心、要遠離陌生人、要注意車子,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那般道別。

我曾經照顧一群街貓朋友十多年,由一隻三花母貓帶著小貓開始,我叫牠們喵媽家族。一路走來歷經生、老、病、死。喵弟被捕獸夾夾斷右後腳,拖著發黑只剩下骨頭,上面還夾著獸夾的腳來向我求救,最後截斷整隻腳才撿回一命,成為一隻踉蹌在街頭上的三腳貓;喵媽在巷子內安逸過了幾年,某年寒冬清晨裡被鄰居發現躺在防火巷中已經僵硬;喵哥則是在十歲時發現罹患腎衰竭,我們把喵哥帶回家照護一年後安寧離世。後來我搬了家,離開已經沒有喵媽家族的舊居。

我有時會看見喵哥,豎直尾巴從巷口遠遠走來,後面跟著健康且四肢健全的喵弟,還有三花喵媽跟隨在後,牠們彷彿從雲中走來,然後在巷子裡一起嬉鬧玩耍。我微笑在旁一邊看著牠們,一邊放飯,一如十多年來每天都在做的事。突然,一陣急促的引擎聲加上汽車喇叭聲,我嚇得直後退,眾貓也跑得無影無蹤,醒來才發現原來是夢,我想起喵媽家族已經不復存在,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11-08



2017年10月26日 星期四

【我的藤壺之志】觀音賜的暈船藥


文/栗光

    暈車/機/船的故事說不完,最近一次在綠島,三種交通工具全暈了一輪,朋友見我從洗手間出來,兩眼爬滿血絲,笑道:「妳讓我見識到搭乘交通工具也是一種天賦。我如果是妳這種體質,沒辦法從事現在的工作。」確實,當領隊的他若像我這樣吐,肯定無法服眾,可體貼團員身體狀況不是一種常識嗎?那個喜孜孜的表情是怎麼回事?胃很痛,白眼還是要翻,「你就不能說從此可以看出我真的很愛海嗎?」對方感受到我虛弱語氣裡的堅定恨意,忙陪罪點頭,主動提走一袋行李。

 此行出發正值海警前夕,雖然颱風本人沒來,但他翩翩衣帶已掀起了巨浪,船班因而提早;更不幸的是我後方坐著一位超奔放大叔,一直盡情盡興盡全力地吐,大吐中吐小吐,中間穿插醞釀聲和吐完舒爽聲……整整持續一小時!記得以前讀過一篇文章,說嘔吐聲最容易召喚他人來嘔吐,因為洞穴時代一人嘔吐代表全體食物來源有問題,這個說法有沒有被推翻我不知道,但我在自己位置上佈下結界,音樂開到最大聲,屏息凝神對抗自大叔體內噴射的魔物;鬥到酣處,身體一會兒發寒一會兒發熱,額上漸漸滲出汗來。

 著陸後,大概是運功過度,我在民宿陷入昏迷般的睡眠,直到翌日清晨才稍稍舒緩過來,如預計地展開潛水活動--我本來是這麼希望的,然而結界不如想像中強大,魔物趁隙攀進了耳裡,長住於體內,接連幾天身體狀況失衡,光眺望太平洋就覺得傷心、傷胃、傷感情。

 我從來沒有那麼想家,又那麼害怕回家。因為要搭船。

 臨行,拜訪了島上的觀音洞,所求無他,一路平安罷了。這個「罷了」,於我是何等的難事啊。

 我下定決心,吃顆胃藥且再追加一顆暈船藥,人生不過就是在吐得昏迷和睡得昏迷中抉擇,一顆不夠,就猛猛地吃他個兩顆吧。喔,對了,差點忘記上回乘船沒暈除了藥物幫助,還聽從網路指示,貼了一塊撒隆巴斯在肚臍上;此法雖是偏方,但死馬當活馬醫,我到了藥局。

 「請問有沒有賣撒隆巴斯?其他痠痛藥布也行。」

 「妳要貼哪裡?」

 我乾笑兩聲,把計畫全盤脫出。未料,藥師很是鎮定,頷首淺淺一笑,拿出一個藥罐,從裡頭挑出裝有三顆小藥丸的夾鏈袋,「妳吃我配的。」我被他沉穩自信的模樣給打動,想起推門而入時,玻璃門上強調自家暈船藥有奇效的字樣,還有方才在觀音洞裡,那神明淺淺的微笑。

 「那你再多賣我幾包吧!」我說。朋友聞言大笑,但我倆不為所動,「不然以後買不到怎麼辦?」藥師眼裡滿是慈悲:「會怕對不對?妳吃我的藥,放心吧。」我追問:「那撒隆巴斯還貼不貼?」「不貼。」他頓了頓,像是掛保證,「妳搭兩點半的,我和妳同船啊。」我眼裡閃爍著淚光,點點頭,安心離開。

 後來那趟船程果真沒有暈,儘管去程和回程的海象並不能相提並論。藥,究竟有沒有效,姑且讓我再試試吧。現在就可以確定的是,觀音賞了我一路平安。

 註:通常旅途歸來後,我會把當次得到的好照片設成桌布繼續回味,但這次受傷太深,設了桌布五秒就覺得暈船的痛湧上心頭。附圖為潛導拍攝的眼斑雙鋸魚。

刊於中華日報副刊2017-10-26



2017年10月25日 星期三

【相遇】




文/葉子 圖/KT

我是一隻貓。正確來說,是一隻剛斷奶的小貓。

媽媽不在窩裡,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最近她常常外出,一出去就是老半天。我剛剛學會如何走路,還走得不太穩,但我的肚子好餓,好想媽媽。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爬出小小又黑黑的窩,往刺眼光線的方向走去。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啊。我慢慢邁開步伐,雖然眼睛看不清楚,但看見雲,看見草,看見一棟一棟的房子,也看到好多咻一下就不見的車子。這世界如此吵雜,我的叫聲淹沒在人車的行進聲中,媽媽聽得見我嗎?我叫了好久好累,哪裡傳來轟隆隆的低吼呢?天空不見了,變成灰撲撲、黑沉沉的,一道閃光劃過天空,好大的聲響,我好害怕,我找不到媽媽。

一滴好冷的水打在我身上,又一滴,再一滴。不一會,大滴水不斷掉落下來,原來這就是雨啊!我很快就淋濕了,找不到哪裡可以躲雨,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嚇得只能伏著任由大雨淋著,我的眼睛漸漸看不見前方,但大雨一直下,我愈來愈冷。

我想起媽媽的奶頭分泌出來的溫暖奶水,我想起媽媽不斷用舌頭舔舐我的身體幫我清潔,我想念媽媽暖呼呼的擁抱。我好冷。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可我太虛弱只能軟趴在地上,有兩個人發現我,過來看看又離開了;有個孩子走來看了我幾次,又消失了。我沒有任何機會找到我的媽媽了吧!突然有一道光照向我,我以爲自己看見天堂。

我是一個男人,嚴格來說,快要當大叔了。

六月的花蓮天氣變化多端,早上還晴朗無雲,一過午後烏雲密布,下了整整幾小時的暴雨,像是上天要把這世界清洗乾淨。等到夜色昏暗,空空的冰箱逼得我必須外出覓食,開車繞了好幾圈,假日的晚上加上剛下過大雨,開著的店家寥寥無幾,終於找到一家蛋餅店燈亮著,還有幾個位置可以坐。停好車後,車邊跑來個小孩蹲在路旁不知道看什麼。飽食一頓,心滿意足往車子走去,遠遠看到有一對情侶也蹲在車邊說話,他們很快就走開了。我好奇跟上去看看,昏黃燈下黑黑黃黃的不就是個小花台嗎?但有個小小的東西會動耶。靠近看個清楚,是一隻全身濕透的小貓,整個身體貼在花台上,看到我來,抬起頭看了看我。

我花了三十秒拿出相機拍了幾張,街燈下濕漉漉的小貓看不出什麼花色。我找來一件衣服包住小貓,牠不斷發抖著,發出幾聲勉強的喵;我在車上找到一個小紙盒,挖了幾個透氣洞把小貓放進去,開車繞著市區尋找動物醫院,一家兩家三家統統休息,只好在寵物用品店先買些貓罐雞肉泥應急,不再耽誤時間,儘快把小貓帶回去。小貓窩在衣服裡不動也不爬,身體冷冷的,雖然說平常不能這樣馬上幫小貓洗澡,但是這回不同。把洗臉盆放水調溫不要過熱,幫小貓泡在溫水裡沖洗回溫。洗完澡怕受寒,用吹風機徹底吹乾牠的毛,我終於看清楚了,是一隻小三花,臉上有著天生像是睡不飽的黑眼圈。

我打電話給遠在台北的她,支支吾吾說自己又撿到貓了,還是在花蓮撿到的。下午的大雨這麼大,總不能把一隻濕透的小貓丟在路邊吧?

能怎麼辦呢?小貓已經洗好澡吹乾,吃了些雞肉泥在暖呼呼的被窩裡熟睡著呢。想起在台北的家還有四十隻貓,多一隻小三花應該負擔不會增加太多吧?

和小三花相遇的這一天是六月一號,「就取名叫小六吧。」男人一邊摸著熟睡的小貓,一邊溫柔說著。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10-25



2017年10月18日 星期三

【虐待動物有何藝術價值?──談古根漢美術館撤展爭議】

孫原和彭禹的《犬勿近》作品,因涉及動物虐待遭民眾抗議後撤展。 圖/取自change.org


10月6日,美國古根漢美術館裡,剛開展的中國當代藝術回顧展「世界劇場——1989年之後的藝術與中國」(Art and China After 1989—Theater of the World)上,留下了三個空白的空間——這三件作品由於涉及動物虐待,引發民眾抗議,美術館決定提前撤下作品。

儘管動保人士大多對此事喜聞樂見,不過在該事件的廣泛討論中,從動物角度出發的論述,卻少見於華文媒體。相對的,有不少文章批評古根漢美術館未能「捍衛藝術家表達的自由」,甚至嘲諷「以後的美術館應成立道德部門」,來暗指動保人士揮舞道德大棒,干預藝術活動的自主性。

這些作品是不是藝術,是個該開放討論的議題;而公然虐待動物,確實是公共道德及動保意識日益高漲的今日社會,所不能接受的。

美術館裡另類的「動物展演」

關於動物展演,主要意指發生在動物園、馬戲團,或者休閒農場等場所所提供的動物觀賞、表演活動。囚禁動物已限制動物天性,甚至這些活動往往強迫動物表現出違反天性的行為或危險的動作,一方面涉及動物虐待(包括動物買賣甚至走私),另一方面也向民眾傳達了錯誤的,甚或暴力、扭曲的「自然界知識」,因而近年來在東亞社會引發關注。

然而,還有一種動物展演的場所,可能令更多人意外,那就是美術館。

回顧這次古根漢展涉及虐待動物的作品,分別是孫原和彭禹的《犬勿近》(2003)、黃永砅的《世界劇場》(1993)及徐冰的《文化動物》(1994)。這三部作品過去以來經常被禁,也不是破天荒第一遭。

其中引起最大爭議的是《犬勿近》。這是一部名為行為藝術、長達七分鐘的影像紀錄。「作品」中有八隻美國比特犬,分為四組,兩兩相對,牠們被拴在跑步機上競跑,拚命想要撕咬對方,卻始終無法碰到彼此,直到精疲力竭。

——據報導,藝術家本人認為,比特犬的天性就是好鬥,因此,這樣的作品不應算是虐待動物。


▲ 孫原和彭禹的《犬勿近》錄像作品

《世界劇場》則是由黃永砅設計的空間裝置,裡面裝滿了爬行動物和昆蟲等生物,在動輒數個月的展期中,這些動物會互相吞噬,展示了藝術家所謂的「弱肉強食」的過程。由於動物隨著時間而有所減少,為了保證作品的延續性,展期內會往裝置裡不斷添加。這件作品不僅造成無數動物的死亡,這種公然展出、邀請公眾參與觀看的方式,在西方數個美術館展示時,也都曾遭到抗議而撤展。在本次古根漢展覽的開幕當天,黃永砅的作品成了一個沒有動物的「空籠子」。

最後一件作品,是作者曾為文討論過的徐冰的《文化動物》之錄像。在當年展出的現場,藝術家徐冰在公豬身上印了英文,在母豬身上印了中文書法(其實是徐冰自己創造的文字),接著對豬注射過催情劑後,徐冰將牠們置於一個堆滿了中西各種文獻的圈子裡,當眾交配。

黃永砅的《世界劇場》引發涉動物虐待的爭議。 圖/取自古根漢美術館


藝術與道德,孰輕孰重?

當動物虐待問題,是否披上了「藝術」、「文化」或是「宗教習俗」等等的外衣,就不是虐待動物了呢?

本次事件中的三件作品被撤展,顯而易見的,問題在於它們皆涉及虐待動物,並意圖公然展示(或再現)動物虐待。而非它們是否屬於藝術,或者有足夠的資格代表中國當代藝術。

作為一名觀眾,如果我們設身處地從動物的角度著想,在馬戲團的舞臺上打鬥,或是在美術館中廝殺,對牠們真的有什麼區別嗎?而對我們來說,如果所見的虐待行為相同,那麼無論是動物表演舞臺或美術館,場所的差異又有何重要性?

也許有人說,在美術館裡看到的動物展演,是藝術品味的體現。那麼自然也有人可以說,在馬戲團中觀看動物「表演(被虐待)」,也是一種藝術活動。但相信這種論述,連藝術界應該都不會同意的,因為,美術館與馬戲團自然有所差異。

因此,問題在於:

「藝術行為是否能在道德和法律的爭論或批判中,置身事外?」

在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藝術家相較過往有更多科技運用或其它創作手段的選擇,可以更好地展現其創意及觀念,然而藝術家卻仍利用/傷害動物的方式進行創作,一旦承受輿論壓力時,再披上名為「藝術」的外衣,試圖模糊虐待動物的責任,用以規避公眾譴責,這樣的態度,除了表現藝術家對動物相關知識極其有限之外,或許也可謂是藝術家思想的貧乏,以及創作的怠惰。因此重點仍不在於作品「是不是藝術」,而是「是否有虐待動物的事實」,並且「展示了虐待」。

僅以《文化動物》為例,徐冰在一個由他制定規則的場域中,將動物強制放進一個無法表達天性的環境裡,然後把動物經人工施為後(打針),其不可抗拒的行為表現,加以局部性放大,再謊稱是設置了一個令生物或生命的特質顯現的場合。

這樣的設計,實與一般展演強迫動物忍受飢餓、鞭打或用火驚嚇等,在長期的高強度(虐待式)訓練上,令動物作出取悅觀眾的動作——動物奇觀——沒有什麼差異。

站在促進文化和藝術的意義上,與其看豬交配,是不是我們更該將目光轉向那些看豬交配的人呢?於此,更無需討論展示了動物之間的廝殺(包括人殺戮動物)場面,那些無數的「藝術」作品了。

在法律的缺位、置身於道德之外的藝術創作、失格失職的美術館和策展人等,所共構出來的當代語境中,無怪乎動保人士只能依賴線上連署、線下陳抗的公民參與手段了。

在展出的現場,藝術家徐冰在公豬身上印了英文,在母豬身上印了中文書法,接著對豬注射過催情劑後,當眾交配。 圖/取自Busan Biennale
撤展始末:美術館轉移焦點

本次事件的話題延燒,始於今年九月。根據報導,這次在網站Change.org上有超過79.1萬人簽名,希望古根漢在開展前撤下《世界劇場》等三件作品。在動保支持者慶祝勝利之餘,更值得關注的,卻是國際傳媒、藝評人,以及中國藝術界,對古根漢舉措的諸多批評。

在世界知名的美術館展出,被認可為中國當代藝術代表性的作品,無疑是對藝術家的一大肯定。籌畫活動的策展人和美術館,理應都是以一種謹慎和嚴肅的專業態度來對待此次回顧展。實際上,美術館方面曾一度堅持展出,數日之後,卻改弦更張決定撤展。其官方聲明很值得注意:

雖然這些作品已經在亞洲,歐洲和美國其他地方的美術館中展示過,但來自社會上露骨的和不斷重複的暴力威脅讓古根漢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

「暴力威脅」?這樣的陳述似乎頗為嚴重,不禁令人想問,是否真是如此?又,是什麼樣程度的「暴力威脅」?

美術館的聲明指出,「出於對員工、遊客以及參展藝術家的安全考慮」而決定撤展。這樣的聲明,除狡猾地規避了藝術和倫理的爭議問題外,更將責任推卸到「動保人士」身上,甚至暗指動保人感情用事、訴諸暴力、干預藝術活動;最後,美術館亦羞於捍衛自身策展的「專業性」。

更何況,訴諸暴力與虐待問題作為手段的,不正是藝術家及與之共謀的美術館嗎?若是美術館方面真的有足夠的底氣說服公眾,進行一場關於「藝術」和「公共道德」之間的對話,未必不是一堂難得的公民教育課。然而,事件的演變卻是,「當賊的喊捉賊」,無怪乎古根漢在「動保人士」及「藝術界」得到兩面皆不討好的結果。

古根漢美術館以「安全考慮」為由決定撤展,這樣的聲明,狡猾地規避了藝術和倫理的爭議問題。 圖/取自古根漢美術館


美術館成立「道德部門」,有何不可?

筆者亦有數次抗議大型美術館或藝術展演虐待動物的經驗。從知名的威尼斯雙年展到台北市立美術館,這些個人式的抗議,無論是以現場反應或是寫信投訴的方式,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得到館方或藝術家荒腔走板的回應。

在古根漢撤展事件中,我們該注意的是,無論眾多的美術館是公家單位,或是知名的私人營運場所,它們都是一種權力象徵,以少數人的權威定義了「何為藝術」。在這種體制之中,作為一般的個體民眾往往深感無力。面對動物受虐有不忍之心、看到弱者無力反抗而產生的悲憫之情、由於反感恃強凌弱而生成的正義感,公眾如不能利用連署、陳抗等方式結合力量,何能與「藝術殿堂」抗衡?


一篇名為〈世界劇場風波之後 博物館是否需要道德部門?〉的文章中,作者寫道:

大型博物館這麼做(撤展)的原因在於它們的道德部門對其舉辦前衛展覽發出警告。而那些小型博物館這樣做的原因則在於它們缺乏道德部門,所以對其自身的脆弱性具有高度意識。
文章中的部分觀點,分析了古根漢此次的撤展動機,但是,卻沒有深入藝術與道德問題之間的討論,偏離了事件爭議的核心,相當可惜。

諷刺的是,根據報導,抗議此次虐待動物作品展出的連署人數,達79.1萬人——「這個數字甚至是(本次展覽)策展人孟璐,於2008年在古根漢破紀錄的蔡國強展覽整個展期參觀人數的兩倍之多。」

於此,如果美術館對公眾的道德共識,不具有敏感性或判斷力,也不具備領導討論藝術與道德問題的能力,也許,我們確實不應反對美術館成立「道德部門」,對作品的道德爭議進行探討。

動物倡議:站在最弱勢者的立場

無論是這次撤展事件,或是在其他動物展演場所或廣義的人類社會中,動物(而不是藝術家或藝術界)才是真正的弱勢群體。在道德辯論之中,人們有責任去保障最弱勢者的權益,站在捍衛牠們的立場。

論及本次事件的歷史根源,不得不回到中國當代藝術作品中,關於動物再現的時空背景。筆者曾於討論中國當代藝術的〈「回到身體」,或者「對肉身的輕賤」——行為藝術中的身體和生命觀〉認為:

藝術家對於動物的施暴,更像是一次社會對個體壓迫的翻版或變奏。既得利益者對異端或『非我族類』的迫害,在人與人、人與動物的層層關係上進行著不可言說卻行之無礙的實踐。

如今看來,這三件被撤展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也許確實具有那個年代殘酷的代表性。但是,這種代表性的意義,是歷史與社會學面向上的意義,而非美學中值得被捍衛的價值。

古根漢美術館決定取消《世界劇場》的展出後,黃永砅用了一個航空嘔吐袋寫下他的回應:

這件作品產生於西方,並被禁查於西方,這就是我今天所面臨的全球化語境。

然而,在作者看來正好相反,黃永砅何不加以反省,他所謂的全球化語境如何一致地反對他展出?期許有朝一日他能發覺,是人類面對動物議題日漸形成的道德共識,無法忍受以「藝術」之名,合理化任何傷害、虐待、踐踏動物與人類尊嚴的動物展演。
黃永砅何不加以反省,他所謂的全球化語境如何一致地反對他的展出?藝術不該合理化任何虐待動物的行為,包含美術館的展演。 圖/路透社
文章轉載自鳴人堂時事觀察2017/10/18


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大海的能見度】

澳門一直無休止地填海。
文:川井深一(井井三一繪本書屋)

天鴿過境之後,孩子說想再走一趟鄉村馬路外圍譚公廟的岩灘,想察探會否有擱淺的中華白海豚需要救援。我們在家中重新跑一次救助擱淺鯨豚程序,準備一些濕毛巾,帶著希望不會用上的心情上路。

強颱風之下的海洋環境會有哪些「異象」,一直很令人感到好奇,海中動物是不是也能感受到暴風大雨。想起那年在花蓮,颱風將近,不斷有抹香鯨目擊消息,牠們到底感知了什麼樣的海況而大膽浮現海面?海上的賞鯨船/調查船兩層樓起伏,已經令船上的人翻胃嘔吐。走在岸上整個人起起伏伏,望去方才的海,已是長浪追來。長浪⋯⋯我至今無法忘記颱風將至的時候,離海多遠都能被細小的海水擊打那種觸感,眼鏡永遠是霧霧的。遙遠的黑暗大海上,白色高聳的長浪不停歇地前行。作為島嶼東北角的子孫,太平洋的聲音從不浪漫,先人與浪水戰鬥,生死交手的故事令我恐懼。因為恐懼,我從沒好好去檢視養我成長的太平洋,反而是他的南海教導我所有跟海有關的事情。回到大海的起點,是因為作為路環島人的母親,六年來被孩子對大海的疑問幾乎擊打不停,它們像是南海之浪,溫柔而敦厚,讓我有時間一步一步向前去追尋。

1.
「大海,媽媽,大海有什麼?」

這是自我詰問的起點。那年他剛會說話,每日經過友誼大橋,咿咿喔喔好吃力才湊出這個問題。啊,我要怎麼回答他?
(「大海有船。十多年前煙花匯演,三艘艇仔係文化中心前海岸停靠,沒有光,好似係繁華人間之外睡著一般。」)
(「海上生明月,友誼橋外就像沒有邊界一樣,整座大海都發光啊!」)
(「其實你知唔知阿仔,這裡是傳說中華白海豚的航道:機場外海。路環。十字門口。」)

但事實上,時正值港珠澳大橋興建,新城填海工程繼續,疊石消波的石塊上未見鷗鳥,避風港裏除了工程船也沒了水上人家。巨大、巨大的工程船吐著沙,宛如巨怪,我用一千句話,催眠自己與相信,它不會吞噬掉什麼。

當你被詢問「海有什麼」?答案往往無關科學知識,存下的都是記憶——人離開了,畫面卻還在,那是你對這個生養你的城市萌生鄉愁:傍晚在姨媽筷子基水上木屋的家中飲湯。父親牽著妳手走下泳棚。深夜船隻到岸卸貨的聲音。一盒在手中太久的龍船頭飯捨不得扔下的酸餿氣味⋯⋯海與人結合,畫面才有趣味。但現在是你人還在這裡,可影像已盡失了。鄉愁仍在繼續。

聯繫起關心海洋的不同青年走讀對話。©井井三一繪本書屋


2.
風災之後,放煙花啦!

繼續在岩灘上行走,大量破碎保力龍(發泡膠)停在昨天大潮的位置,可得見的是大件的漁業垃圾,看不見混雜在砂石裡的是從來沒有規管過的飯盒。產業變化之後,中午返家煮食簡直做夢,大量的外食垃圾堆積在此,我以為澳門大部份的垃圾一把火處理光了(清個痰+咳嗽),未料岸上仍有那麼多的吸管、餐具、餐盒。坐在岩石上,對岸的長隆海洋王國依然營業,光芒萬丈。

那是澳門教青局每年播款補助學校進行「生態教育」的不良場所,這種方式讓澳門學校成為沒有教育理念的資源搶奪機,當年一位教學前輩在我面前說出「爭取讓學生看完馬戲表演再返澳」的訴求令我咋舌至今,不去思考生命本質、不思辨動物園教育今日的意義,將生態教育簡化成娛樂的消費行為,以為外包給遊樂園就能完成生命教育。

沒有發現任何受災海豚個體,我們簡單淨灘後就離去。晚上,長隆依舊施放煙花了。動物的境遇世人的借鏡,煙花沒照顧到動物的痛苦,也不顧暴風雨裡受災的人群。



3.
海洋的能見度

在第一屆海洋文化節中,井井三一繪本書屋受邀為閱讀角選書與讀書會策劃。自許與所有負責任的大人致力於澳門海洋教育最前線,帶著閱讀的力量往海岸線走去,發起願望,將人類作為海洋子民的記憶喚醒,也希望喚醒澳門曾有的海洋思考方式與城市個性。聯繫起關心海洋的不同青年力量:《我們的曾經》插圖師Cake與澳門造船技術傳承人談駿業走讀對話、綠色未來的青年夥伴帶領大家前往下環街市場走讀《魚市場》、歷史學者陳力行用海洋視角的歷史講談《從海洋看歷史》、城規師林翊捷從陳煒恆先生的《澳門廟宇叢考》談澳門水神信仰、向來組織親子環境運動不竭餘力的綠野之友淨灘走讀,甚至是香港海豚保育學會蒞臨現場帶民眾看到(我們幾乎看不到的)中華白海豚現狀與困境。

飛機即將抵達澳門國際機場,穿過雲層,窗外泥黃色的海洋平靜無波,你甚至以為那是即將降落的土地了,再近一點,點點漁舟如無速度般游動,船的郁動或是海豚路過,白色浪花如此含蓄。

海是立體的學科,她的立體不只是一種學科能夠完成,而生活就是最重要的田野。夜裡攀上松山,一位父親對小孩說「你要看實這座燈塔,不要忘記這座燈塔對澳門有多重要,你和我都是燈塔的孩子。」陸地上,看得到燈塔的澳門孩子,他們的海洋能見度,一定不會只是浸上來的大海風景。

綠色未來的青年夥伴帶領大家前往下環街市場走讀《魚市場》。©井井三一繪本書屋


綠色未來的青年夥伴帶領大家前往下環街市場走讀《魚市場》。©井井三一繪本書屋


文章轉載於澳門論盡媒體2017-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