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2日 星期二

《叢林之王索爾》的隱喻大雜燴:我們何時才能在各種性別、種族、階級中看到動物的身影?

【唐葆真 專欄】
一聽到索爾,一般注意好萊塢主流電影的觀眾,大概都會想到雷神索爾系列影片,以及一連串威漫改編的超級英雄電影。但對1913年的觀眾來說,可能會想到由美國著名的連續電影皇后凱薩琳・威廉斯(Kathlyn Williams)主演的默片《叢林之王索爾》( Thor, Lord of the Jungle)。
片中威廉斯飾演一位中非殖民地(影片實際拍攝地點應該是芝加哥)農場主人的女兒金妮(Gene)。她個性男孩子氣,喜歡和男友詹恩(Jan)騎著馬、在眾多赤裸上身的黑人隨從的步行陪伴下到處遊玩、探險。直到有一天遇上了前來非洲捕獵動物、用以帶回他在美國的馬戲團表演的亨利(Henry Barlum)。
亨利對金妮一見傾心,將美國與馬戲團描繪成花花世界來吸引金妮跟隨他一起回美國,而金妮也確實對這樣的生活心嚮往之、答應前往。她甚至還有點喜歡上亨利,隨後在亨利主動出擊邀約下在樹林間發生親密之舉。但此時兩人卻被詹恩撞見,他一氣之下與亨利發生肢體衝突,最後轉頭離去,留下不知所措的金妮。
於此同時,亨利的黑人隨從也在叢林中裝置陷阱,捕捉到了當地的獅王索爾。一女一獅便隨著亨利搭船回美國。但在船上,酒醉後的亨利露出真面目,試圖性侵金妮未果。此時才認清亨利真面目的金妮卻因為身無分文,到了美國後也無法脫身,只好委身在亨利的馬戲團中擔任馴獸師(值得一提的是女馴獸師在此時期的美國算是頗特別的新興行業)。在馬戲團工作期間,金妮與一直被關在籠子中的索爾培養出了友誼。影片中也的確有一個長鏡頭讓一女一獅同框,表現出兩者同樣無助的狀態。
不久後,亨利決定趁某晚在獅籠前再次性侵金妮,他的計畫卻被其底下一位不堪亨利長期虐待的無名駝背員工得知。該員工因此決定在亨利前往獅籠前偷偷將籠子的鎖解開,試圖讓索爾殺死亨利為其洩恨。
夜晚降臨,亨利在此地正準備對金妮下手之際,索爾不意外地即時跳出獅籠,咬死亨利也解救了金妮。其他聽到聲響而前來的馬戲團員工十分震驚,並決議殺死索爾。此時金妮挺身而出,提議將索爾帶回非洲,這才解救了索爾,也回報了牠的救命恩情。回到非洲後,金妮與男友團聚,並將索爾放回野外。片子最後幾個鏡頭也顯示索爾與其獅子家人團圓。
重像關係:女體與動物、黑人奴隸與白人殖民主
表面上,這部電影主要圍繞在女主角與獅王的重像關係上打轉;兩者間在敘事上建立起了某種跨越物種隔閡的連結與共感。但拍攝本片的賽利克(Selig)公司當時在美國聞名的宣傳策略卻是將旗下的女演員與各種如獅子、老虎、花豹等大型野生動物在電影或宣傳照片、海報中並置,以營造女體與動物身影結合的異色感。在各種書面宣傳上也大肆強調旗下常扮演新女性(New Woman)的幾位女演員是如何喜愛並與各種大型野生動物親近(賽利克公司最後甚至還開啟了自己的動物園)。論者也因此難以斷定此女性與動物的結合究竟要算是正面還是負面。
seligzoo
Selig Zoo
但仔細檢視這部影片中的細節後,我們發現片中的重像關係其實不只存在於女主角與獅王之間。捕捉索爾的眾黑人奴隸(由非裔美籍人士扮演)也同時被(包含金妮等)白人殖民主所奴役;裸身步行的黑人與著衣騎馬的白人出現在同一畫面時,也明顯是被拿來與作為騎乘與駝獸之用的馬匹做比較。另外,索爾對亨利的殺害也同時是解開獅籠的駝背員工對亨利長期以來對其所施加的虐待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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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r, Lord of the Jungle
更有趣的是,影片甚至還透過形式上的技巧暗示了索爾與詹恩的連結:在詹恩撞見金妮與亨利親熱後,畫面先以一張字卡表示「兩顆碎裂的心」,之後以中遠景捕捉蹲在長草後方的詹恩,鏡頭再融接(dissolve)到籠子裡的索爾。字卡後的這兩個鏡頭因此便以圖形連戲(graphic match)的方式將一男一獅加以類比——長草有如牢籠、詹恩有如索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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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r, Lord of the Jungle
另外,當金妮站在獅籠前時,她身處畫面前景的左方而索爾位於中景右方。這時畫面再次透過融接(這是影片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使用融接)顯示金妮回憶中與詹恩相擁之景。回憶中金妮位置仍然在左,詹恩在右。幾秒後畫面短暫出現現實與回憶場景的疊印,之後又融回現實。此手法明顯透過構圖與演員站位上的安排再次將都位於畫面右方的索爾與詹恩加以連結。
許多關注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的當代理論家們不太喜歡把各種弱勢族群混為一談,也有不少動物研究者不希望把動物議題與人類的身份政治扯上關係,甚至不認為動物議題算是一種身份政治。但這部1913年的片卻像是煮大雜燴般地將男性化的白人女性(金妮)、被動且無助的白人男性(詹恩)、被殖民的黑人男性、身障者(駝背員工)與獅子在不同階段混為一談。各個角色之間的權力關係也相當複雜,且其權力也受到所在地的影響:如在非洲殖民地高高在上指使黑人的金妮,到了美國後卻不得不低頭還多次差點被性侵。這其中的關係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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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r, Lord of the Jungle
但或許最重要的是,在這一堆被混為一談的身份中,我們如何還能在各種性別、種族、階級等因素的籠罩下看到動物的身影?影片中索爾多半待在籠內,單獨處於野外的鏡頭也不多。最能讓我們好好看見、觀察索爾這一頭獅子的時刻卻諷刺地是在其落入黑人隨從所設下的網羅陷阱時,影片以一個長鏡頭讓觀者看見墜入網中的索爾時如何使盡全身之力試圖掙脫,最後當然是徒勞。
看到這個鏡頭的我在感到憐憫之外,也不禁想問:難道這代表只有在動物受難的時刻,我們才能真正將焦點從大雜燴式的關係性上移開,而暫時地完全聚焦在動物身上嗎?


2016年11月19日 星期六

【狗都知道】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諶淑婷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10-22


上周我帶著三歲兒子到公園,一對五、六歲大的小姊弟突然衝著我家的狗大叫,他們的爸媽或許覺得有趣,也跟在旁邊神經質地亂喊一通,大概是「好可怕、好嚇人、好大」等形容,我們一陣錯愕,就這麼錯失良機,讓這家人大呼小叫地走掉了。


如果我的狗比較敏感躁動,突然掙脫我們緊緊握住的牽繩,跳上去咬他們一口,或是轉身就往馬路衝去,我也不會感到意外;今天若他們嘲弄的不是狗,而是一位「長得不一樣」的孩子呢?他們對於生命的重量是如此輕視,在人類家庭裡見不到一絲對另一個生物的尊重,他們不知道狗都知道。


我想到那隻被飼主拖著,雙腳死命抵住地板不肯進收容所欄位的狼犬。收容所志工在旁無奈嘆息,飼主一邊辯著,狗是自己來的,也只是餵幾餐,竟然就當自己家住下來了,這不是家裡的狗啊,幹嘛死也不肯進籠子呢?這藉口別說志工聽到膩了,狗也都知道實情的,狗不是只會吃,只會窩在家門前而已,狗知道人類要拋棄掉這段關係了,狗大概只恨自己識人不明,無處可逃。


狗都知道。但從板橋區廣福公園被抓到收容所的那隻白色公成犬,真的知道自己會在牢籠裡住上快四年嗎?從2012年失去自由的那刻起,牠就一直在等,牠知道自己有幾個四年可以等下去嗎?還記得在那個小小的公園吹風淋雨、曬曬太陽的日子嗎?幾乎要被世界遺忘的最後一刻,不捨的志工為牠重新拍了認養照,牠的故事被分享了幾百次、幾千次,真的有人來帶走牠了。


牠被收容到台南的私人狗園,從一隻狗的寂寞,變成與幾百隻狗共享更巨大的寂寞;少了獨居的空間,多了適者生存的競爭壓力,無比艱難地繼續活著。這次,離開的機會或許再一個四年也等不到了,我希望狗不知道。


寫這篇文章前,我隨手將一張被「民眾拾獲」到收容所的古代牧羊犬照片傳給朋友,他們夫妻也養這種狗,深知古代牧羊犬有多難照顧,應該有四十公斤左右的大型犬,在照片裡看來瘦成了皮包骨,只剩下水藍色的大眼流露出一點生存意志。


朋友只猶豫了五分鐘,就打了電話到收容所,討論過後,他們決定過兩天就去把狗認養回家,彷彿看到街頭的人類棄兒那樣的不捨與心痛。我想到他們家裡還有一個一歲半的孩子,正是麻煩又難帶的年紀,但小孩從不是他們推開動物的理由,反而讓他們更能張開雙臂,愛護這些與人類完全不同、語言不通的生物。



因為養狗的人都知道,關於愛與付出是怎麼回事,狗最知道。




2016年11月18日 星期五

【海豚學校】

轉載自人間福報,圖/帕米諾



圖/帕米諾
文/洪佳如
本文刊載於【人間福報青春UP2016-11-18

每當小海豚莎莎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她就止不住得渾身發抖,那是比跟著媽媽潛到深海裡找魚,擔心來不及浮上海面換氣更深的恐懼。那天晚上,好幾艘船將他們團團包圍,人類站在船上,手裡拿著奇怪的東西,拼命敲打欄杆,大聲的噪音震得大家驚慌失措,失去原有的方向,紛紛落進人類設下的陷阱。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被人類抓到的莎莎,發現自己身上居然連一點點傷也沒有,這也是她允許活下來最大的原因。商人們最喜歡這樣漂亮、健康,渾身上下沒有傷口的海豚了!他們可不要一道道可怕的傷疤,提醒每一位快樂觀賞海豚秀表演的小朋友們,海豚曾經歷那麼可怕的過程。


「你能救我出去嗎?」莎莎好不容易在這裡看到同類,怯生生的問,「孩子,在這裡,沒有誰能救得了誰。」老海豚淡淡的回答,「他們說明天就要上學了,我很擔心自己跟不上進度……」聽到上學兩個字,老海豚難得的笑了,「孩子,這裡不是我們的學校,要記得,大海才是我們學校、我們的老師。」小海豚專心的聽著,她待在海裡的時間不夠久,過去她最想快快長大,和媽媽一樣成為成熟、美麗的母海豚,游到更遠的海域,交一輩子的好朋友。


「那請問你們在『大海學校』都學些什麼呢?」「我們學的可多了,看看誰能將海草留在身上愈久,愈能得到大家的讚美聲;有時也會潛到海床,用礁石磨磨背,好保持美麗的線條,這樣就能游得更快、更遠。天氣好的時候,大家還會相約一起到海上去衝浪呢!」說起往事,老海豚得意的擺了擺尾巴。


老海豚的上課內容,讓莎莎好羨慕,可惜無論莎莎願不願意,每隻新來的海豚都得上人類開的「課程」,學些無聊的把戲,才能填飽肚子。更讓莎莎感到害怕的是,有許多看不懂人類的指示、沒有通過考試的海豚,隔天就不見蹤影,莎莎努力不去想新朋友們都去了哪裡,只得更努力的翻滾、跳躍,好換得一天唯一的一餐。


起先,莎莎一點不稀罕吃人類丟的魚,活在大海裡的海豚,才不吃不新鮮的魚呢!可是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莎莎只好使勁全身力氣,想辦法順利通過考試,人類都直誇她聰明。莎莎只知道,要是她也能將人類關起來,除非學會新把戲,否則不給他們飯吃,人類一樣什麼動作都會學起來。


後來的日子,莎莎跟著老海豚一起表演,逐漸習慣人類為她取的新名字,即使如此,莎莎還是習慣不了人類尖銳的口哨聲和掌聲,吵雜的聲音每天都震得她暈頭轉向,一整天表演下來又累又餓,身體又不舒服,實在讓莎莎筋疲力盡,每天都想回家。


老海豚耐心教導每一隻新到的小海豚,難過時想想鯨魚的歌聲,大海所有故事都被他寫進曲子裡,哼成了歌。想家的時候,想想以前的好朋友,心情就會好多了,可是就連老海豚自己也好害怕,每天疲憊、無聊的日子,會不會讓他有一天也忘了鯨魚的歌聲,也忘記家是什麼樣子?這些話,可千萬不能對小海豚說,免得讓孩子們陷入無止盡的悲傷。


「還是有對我們很友善的人類,我們要學習信任他們。」不用老海豚提醒,莎莎也能感覺到,現在教導她的人類,眼裡、心裡總散發著粉紅色的光芒,她的口哨聲要比誰都來的都要悅耳,即使是不用上班的日子,她還是準時出現在他們眼前,耐心的陪陪他們、說說話,為的就是讓怕生的小海豚們,能盡快適應新環境。


「偶爾我也會試著跟人交朋友,可惜……他們常常換工作。」老海豚說,「什麼是工作?」小海豚困惑的問,「工作就是挑自己擅長的事情做,還有魚可以吃。」什麼?那不就是自己過去在大海努力學習做的事嗎?每天跟在媽媽身邊,學習如何用聲納追蹤魚兒。將魚兒圍成一圈後揚起沙塵,趁著魚兒失去方向時,張大嘴巴享用美食。


自從知道人類跟自己一樣,都需要學習才能填飽肚子,這讓莎莎更加困惑了。這麼說,人類是將自己抓來,好完成所謂的「工作」嗎?小海豚多想告訴人類,如果想把她留在身邊,換來更多的掌聲和魚,那麼也別忘了,每隻海豚跟牠們一樣有家可以回,有夢想要追。


人類不知道,在大海教室裡,自己還有好多事情還沒學習,再這樣下去,她會跟不上大家的進度,還會錯過難得的海洋聚會。媽媽說過,到時候會有三千隻海豚齊聚在一起,所有海豚都在這天和同伴交換擁抱和喜悅,交到一輩子難以忘懷的好朋友,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每當莎莎遇見新朋友,連向對方打聲招呼都很勉強,因為難道要對牠們說:「嗨,我是莎莎,你也被人類抓來了嗎?」





2016年11月14日 星期一

【活在城市的肌理】

圖片轉載自作者臉書
    
文/川井深一
本文刊載於【澳門日報2016-10-15

    他非常厭惡露營以及各種戶外活動,說是自小在澳門長大,沒有那種經驗,遇到大自然的時候充滿恐懼,感覺自己需要屏住呼吸,隨時戰鬥,無論眼前是一條蛇、一道閃電、或溫柔的南海之浪,而我對這些風景,卻懷抱劫後餘生的快活(或是無知向前的不知死活),我需要健行、攀崖與跳海,在泥土和沙子上滾動,或任落葉掉下,讓千百隻蟲子爬上身體。即使缺乏大自然經驗,但是對自然付出感情與行動的孩子,仍大有人在。她至今仍記得小學就讀東南學校時,校園裡那棵大大厚實的木棉樹,他在崗頂劇院前,聽到老樹以一陣秋風與自己對話。他們在長大後的某一天,都用不同的方式記得這棵樹木,以一齣戲、以一種樹木的民間聲音。


    孩子最近不停地問我“三個3”或“一個5加一個5”,還有“一個5和另一個5”,不同的算式裡不同的結果,又問我它們有沒有關係?孩子的幼稚園不教加減乘除,他不可能會這些,為母被問煩了,想知道這些想法哪裡來的,孩子回答:“是窗戶,粉紅屋的窗戶。”最近幼稚園裡,孩子們搬着棉被到粉紅屋睡覺,因為睡不着,小孩不斷數着窗戶,玩出人類史上最好玩的遊戲——數學(誤)。孩子口中的粉紅屋,是澳門重要的現代建築之一,記得呂澤強先生在前幾年《摩登的線條——澳門現代建築文化地圖》曾分享,裝飾藝術風格(ArtDeco)雖然只在全球風行一剎,但在澳門卻盛行數十年之久,這座建物即是其一,窗戶設計充滿不同的幾何圖形就是它的特色。孩子告知遊戲原委,我詫異同時也一時千頭萬緒。在那條街上不斷延伸而去,是多少具爭議的建築資產,它們有的剛被拆掉,有的還在風雨爭拗裡。新的建築物將取而代之,功能取向幾乎是唯一的討論,它們將要成就一個城市的個性。如果只有“新”能為城市命名,那城市裡死掉的東西,它們是不是在被拆解的同時,就能被徹底毀滅?


    臭小子還在數數,他倚靠着一棟棟岌岌可危的建築物,收集自己的記憶、建立自己的性格。活在城市的肌理包含了幸運與不幸,像站在前面的大人一樣,一棵樹、一棟建築、一隻水鳥、一片濕地,我們發出聲音守護的都是消失或即將消失的東西。那是不是也是他未來的樣子?無畏地長大真不容易,只願追尋童年最初風景的孩子們,都能看見來路清晰。



2016年11月8日 星期二

讓牠的每一個昨天都值得想念:《可不可以,陪我到最後》



日本知名推理小說家近藤史惠的《可不可以,陪我到最後》(皇冠),一如書名所透露的,是一本環繞著年老,送別,與羈絆的書,記述了主角智美進入安養之家工作後發生的點滴。不過出乎意料的是,書中的安養之家並非一般的老人安養院,而是讓老犬安享天年的「毛毯之家」,一個對目前的臺灣社會來說還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近藤史惠以清新平實卻深刻動人的文字,讓讀者看到智美如何隨著故事的推移,在這個庇護狗狗最後一段路的歸宿找到了安頓自己心靈的方式:她從對狗缺乏了解、對人際互動無所適從,逐漸變得愛狗、理解他人,從而也接納了自己。

雖然有著這樣看似嚴肅的主軸,但這本書既不過於沉重也不刻意催淚。在送別動物的主線中,作者穿插了頗有推理況味的人際互動支線,加上故事場景所設定的毛毯之家原本就是為了減少遺憾──讓不能陪動物到最後的飼主至少為動物安排一個棲身之處,因此讀者即使仍免不了因那些「終須一別」的場景而揪心,卻不至於不忍卒讀,反而能在預知「牠們到最後都是被愛的」這樣的慰藉下,透過每隻狗的故事去品味牠們狗日子裡的快樂悲傷。

衝著動物主題而閱讀此書的讀者,如此應該可以放心融入本書了!但如果讀者和最初的智美一樣,對狗認識無多、甚至對動物無感或不喜歡狗,其實也不用擔心難以進入故事的情境,因為從一開始,近藤史惠就設定了一個很容易令人心有戚戚焉的主角:智美自認像程式設計錯誤下產出的機器人,對人際關係總是恐懼退卻,與原生家庭也保持著疏離淡漠的關係,總以為「除了自己以外,別人都在水中游得很輕鬆,只有自己溺水」;當這樣的智美也能走出自憐,「覺得自己應該能夠在人生路上,不斷感受像米粒般微小的幸福」時,讀者也應該可以隨之豁然開朗吧?畢竟智美這個角色,就如同落寞孤獨者的代言人,道出了許多現代人常有的心情。

就這樣,從「人狗之間」開始,近藤史惠在書中細膩地處理了關於遺憾與彌補、關於迷惘與救贖等種種人世的羈絆。當然,書中幾位要角們終能面對各種羈絆所帶來的困頓與挑戰,關鍵在於她們都身在故事設定的毛毯之家,一個需要學習斷捨離、需要敢愛也要能放下所愛的地方。這艱難的功課,智美自然是從狗身上才學會的:「狗是只愛昨天的動物,牠們只希望今天和昨天一樣。牠們並無奢求。和昨天一樣的家人、和昨天一樣的食物、和昨天一樣去散步……自己從來不曾像這些狗一樣,為一成不變的每天感到高興。她曾經對今天和昨天一樣感到失望,為一事無成的自己感到自責,整天期待周圍的事物可以改變自己。也許可以像狗一樣,為可以再度見到昨天見過的人,為再度迎接相同的一天感到高興。即使沒有特別的事,沒有改變就是一種幸福。」智美的這段話,也點出了人與同伴動物的互動其實是一種雙向的回饋:人給予狗關愛與照顧,狗也以牠們的生活哲學提醒人珍惜生命中單純的幸福。

而「狗是只愛昨天的動物」這層體會,還提醒了我們去正視人類對動物的倫理責任,因為能讓狗的每一個昨天都值得想念、值得愛的,唯有不離不棄的人。一個社會若能保障狗擁有「和昨天一樣的家人、和昨天一樣的食物、和昨天一樣去散步」這種像米粒般微小的幸福,必然是一個在同伴動物福利上相當進步的社會。很可惜,棄養問題嚴重的臺灣,還不是這樣的一個社會,雖然故事場景所在的日本也未必就是,不過這更凸顯了書中所刻畫的老犬安養中心,可以是一種美好未來到臨前的折衷,讓狗狗即使回不到所愛的昨天,至少不會進入收容所、成為沒有明天的棄犬。只是這樣的折衷方式必然需要很多條件支持,除了動物福利觀念的成長以及社會經濟一定程度的穩定之外,機構內部的員工也要能在理性與感性之間平衡,才可能控制收容的數量;在臺灣,種種條件的欠缺,使得老犬之家這種折衷的選擇都還不得見,「可不可以,陪我到最後?」於是成為一種奢侈的要求。

如果有一天,選擇讓同伴動物進入生活的人都能篤定地說:「我會陪你到最後」,那麼這世界上必然有更多的人與動物,能擁有像米粒般微小、卻也像米粒般扎實的幸福吧?因為不管是陪伴一隻心愛的動物或是一個重要的人,若能「與子偕老」,那種付出之後的無悔,將足以讓人生中難免出現的遺憾與欠缺,變得可以承受。

但願這一天,不會在太遙遠的未來。

2016年10月24日 星期一

【多多指教】

作者提供

文/郭子維

為了姐姐的婚事,全家南下到未來的姊夫家;由於不曾養過寵物,進到別人家裡,一股動物的氣味相當明顯,果然姊夫家養了隻毛很長的小狗,他們叫他「犬寶」。

聊著婚事的過程裡,犬寶一直趴在走道的中間,安靜又讓人無法忽略。

犬寶已經老了,光是到姊夫家已經至少七年,會知道這個年份,是因為親家們一直告訴我們,犬寶正是七年前的今天姊夫帶回來的,他們認真的說著犬寶,以至於長年不養寵物的我的家人們也都知道,在這個談論兩家婚姻的飯局裡,犬寶一樣重要。

七年前陌生的姊夫正在軍中服役,犬寶原是營區裡一位連長照顧的流浪狗。據說,姊夫時常回家哭訴,認為在軍中被老鳥們不合理的欺負;我想沒有人能夠知道被霸凌者的痛苦,不論什麼程度。這樣的事情在軍中屢見不鮮(或許任何群體),另一個相同痛苦的便是犬寶。

照顧犬寶的連長調職後,成為那些討厭連長的士官出氣的對象;某日,姊夫看見躺在走廊邊的犬寶(不知道當時他姿態是否已然如此衰老),被一位經過士官狠狠踢飛時,他做了在軍中唯一一次鼓起勇氣的事情-他直往營長室,告訴了營長這件事,沒有人知道一樣被欺負的姊夫,為何不曾為自己被欺負而投訴,也沒有人知道最好的解決方式是什麼,縱然有,或許我們也做不到。

只知道營長當天簽了一張半天的假單,要姊夫把犬寶帶離開營區,那天下午,犬寶便到了姊夫家直至今日與我們相遇。

在畸形的世界裡,虐待動物要成為真正的議題,或許都是近年才開始,我們都不會否認,如果人與人和人與動物之間有最黝暗之處,軍營裡必定佔著一塊陰影,全世界都是。數個月前的「小白事件」,或許只是最極端我們最可見的一個案例,在乎這件事情的人變多了,是不是證明倫理有悄悄地延伸我不知道,但依然可見許多軍官或退役士兵認為,「為了一隻狗公審軍人」是不合理的事;我不會說我理解他們的情緒,但也不覺得可以嘲笑說他們腦子有什麼問題,對於倫理延伸到動物或許本身就是苦難之路,羞辱之詞投入壁壘分明的彼岸,並無助於往前。真正讓我注意的是,許多匿名的留言會提到-軍人的形象、功能,必須藉以「殺戮」與「暴力」來證明軍人「勇猛果敢」。

或許我們都曾經是「殺戮」與「暴力」的參與者,就像《雄性暴力》提到的,當我們認為施暴的對象是「他團」,也就是和我不同類時,都將把施暴的對象視為不適用道德規律的群體,若如此,即便道德感在強的普通人如我們,都將做了令人髮指的事情後問心無愧,當問心無愧就不可能有反省。

我們是否都曾經擁護過暴力,並且問心無愧?

縱然刻意的暫且擱置「武器」與「暴力」的辯證,暫且擱置「動保人士」的標籤,我們捫心自問,以虐殺取樂究竟是不是可以被接受的?今天一個普通人能輕易虐殺路邊無法抵抗的生命(也許有人要問我關於踩死蟑螂的事),我們是不是都會感到某種沮喪與隱憂?當一位軍人在訓練殺戮的過程,卻不曾學到尊重生命,我們真能在面對他們時,感到被守護而安心?即便我們對於這些充滿暴力矛盾的事物帶有最幸福的期盼,是否更該投以最幸福的標準?

很多的暴力與殺戮,總在最不該的時刻,走往最糟的結果;或許犬寶安頓的晚年並不是最佳解,可能照顧他的連長對士官而言是個渾蛋,那些虐待過犬寶的士官們可能不曾受過懲罰,但通往最糟的路上,通常只需要一個,那麼一個鼓起勇氣的人,一個權柄擁有者有些許的轉念,就不會是走到最糟的點,但所有我們看見的崩毀,只因為沒有,一個都沒有。

好運的犬寶在姊夫家住了七年,他的家人記得他來到的日子,也因為眼睛紅腫剛看過醫生。被點了兩滴眼藥水後他甩一甩頭,像是懂得一切般的乖巧。

但我知道,即便他今天不乾淨、不乖巧、沒有人要,也應該要有不被傷害的權利。倫理的延伸實在過於複雜,和人性一樣。我不會因為救了犬寶,就認定未來的姊夫是一個完美的人物,即便做了這一件事,未來他和姊姊,他們家和我們家,還有漫漫長路。

只希望這能是個好的開始,也是自己的反省,縱然我如此糟糕,也希望未來看見某個事物正在走往毀壞之路時,能夠有勇氣往前多走那麼一寸。

2016年10月23日 星期日

【一個菜肉包的糧食自給率】

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9-16

做一個菜肉包,要準備多少材料?二十年經驗的老闆娘說,食譜寫的數字是參考,手感和經驗累積才是王道。如果要細算,只能說每個肉包的麵粉大約50克、水17克、高麗菜35克、豬胛心肉15克、洋蔥和調味一點點。

專業烘焙的麵粉跟一般家庭用包裝不同,一袋22公斤裝,駱駝、藍菊花、水手都是常見的牌子。很久以前,每袋麵粉的價格大約在300元上下,但從2007年底開始,價格從380元一路攀升到630元,之後起起落落的一直到現在,維持在550元上下。

高麗菜的價格也是起起落落,去年十二月底,高麗菜盛出的時節,批發價每斤10多塊,但到了三月底漲到50元。夏季颱風的時候特別可怕,每斤可以超過一百元。老闆娘說,大家都在說今年天氣異常,蔬菜水果特別貴,即使菜價平穩,每斤也是要30元。而菜市場買的溫體豬價錢沒有太多起伏,每斤大概80到90元。其他少量用的洋蔥,進口和本土的口感和味道各有強項,價差不大。

物價的波動,每天買菜的人最知道。

老闆娘不清楚的麵粉漲價原因非常複雜,從天候影響到能源需求,又和台幣匯率變動緊緊連在一起。簡單說,2007年的全球氣候異常,導致小麥主要出口國連續幾年乾旱,全球產量銳減。2007年底全球糧食儲存量遠低於安全標準,為此,許多主要的糧食生產國家在2008年春天限制出口,使得國際穀物交易市場幾乎休市,不少歐美大型超市通路相繼限制白米、油和麵粉的購買量。這一波危機,讓許多人開始理解,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糧食的困境。

而後的2010年至今,極端氣候帶來的水旱災陸續衝擊世界各地的穀物產區,造成全球糧食供應不穩定,加上過去幾年以玉米和穀物作為生質燃料取代石油的需求愈來愈高,當這些作物減產,能源和糧食孰輕孰重?當世界糧食生產的穩定供應不再,對台灣最直接的衝擊就是食品價格、消費者物價指數的波動年年增加。

此外,國際雜糧交易大宗的黃小玉(黃豆、小麥、玉米),不僅跨足各大食品原料,更是畜牧飼料大量仰賴的來源。以日常生活為例,更是無所不在,從沙拉油、玉米糖漿,到豆漿豆腐、麵包餅乾;但台灣自產的黃小玉比例不到百分之一。因此,即使是台灣引以為傲的豬農養殖產業,也無法置身於國際貿易的浪潮之外。

回到老闆娘的菜肉包,用白話一點的方式來談糧食自給率,也就是每吃一個菜肉包,僅有三分之一的原料掌握在自己手上,剩下的麵粉、肉類得隨時面對國際局勢的變動,以及穩定生產天候的賞臉。而自產的高麗菜,卻又經常受到天候影響,價格起落不定。面對全球經濟貿易緊密連結的年代,當大浪打來的時候,我們的戰艦結構夠堅固嗎?裝備齊全了嗎?

2016年10月21日 星期五

【他眼中的世界】

文‧攝影/栗光
原刊登於2016-09-04中華副刊

彎腰泡在潮間帶,幾乎化為礁岩的陳楊文與其妻。


潮間帶滿滿的海葡萄
海參進食中

澎湖特有種章魚




  我有一本《動物眼中的世界》,裡面有一幅畫,左起是白色建築物,經各式動物與灰色道路,來到蓊鬱森林;書裡每一頁至少有一隻動物,翻開印著牠們眼睛部位的紙片,下面是這種動物實際看到的景像。換言之,我看起來很繽紛的世界,對我那天生無法區分綠色、紅色又是個近視眼的貓來說,不僅色彩有限,物件也很模糊;對怕貓的老鼠來說,牠只看得見鼻尖前的東西;對更小一點的動物如蚯蚓而言,牠只能感覺到光。



 生理構造決定了我們看見的世界,聽起來好像天經地義,不過當我在澎湖將軍嶼巧遇生態觀察家陳楊文,一起探索潮間帶,他指著一處岩間問:「看到沒有?這就是海蛞蝓的卵。」我懷疑自己其實跟蚯蚓一樣,無論眼前多麼生意盎然,能感受到的都只有光。

 為了遮掩無知造就的目盲,我拚命點頭,拿起相機對一個突起物按下數次快門。事後放大端詳,才發現那突起不過是個螺,真正的海蛞蝓卵是位在牠正下方,白綠白綠、貌似Q彈烏龍麵的條狀物。

 稍作惡補後,隔天我再度跟著陳楊文拜訪潮間帶。

 這不是我第一次到潮間帶,但對它的認知一直相當有限;我以為那是海陸交會的一個區域,任何時候都可以展開冒險。這回跟著專家,才了解潮間帶除了是海陸交會的區域,更像是電玩仙劍奇俠傳裡的仙靈島,進出需要機緣:一日中約有兩次退潮,其前後一小時是探險的好時機。在這期間,住在潮間帶的生物有些來不及走,有些不趕著走,牠們露出水面,展現出獨特的生活方式。

 陳楊文一邊指出種種生物,一邊解釋潮間帶的生活比想像中嚴峻,漲潮時滾滾潮水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幾小時後巨大引力將潮水帶出,鹽分、烈日都是考驗。

 哪些生物可以在這生存呢?初級班的我可以認出陽隧足、海星、海參,經指引後則進一步發現海棉、海鞘、管蟲,還有隱身綠意中的海蛞蝓、尚未長大的澎湖特有種章魚。我的任督二脈在這一刻被打通了一半,原來只能感受到光的蚯蚓眼,開始有了色彩,有了影像。那些從他的口中吐露的名字,一一在我的世界裡誕生。

 於是,我腰彎得更低,看見也屬海蛞蝓的海兔,更看見身為軟體動物的牠,背部藏著如今已退化的小貝殼;也跟著發現,角落的螃蟹殼不見得等同本尊的死亡,可能只是一枚被脫掉的舊殼,螃蟹正享受新生活;連再面熟不過的海參,都露出我不知道的模樣──個性溫順的牠,遇到敵人會吐出非常非常黏的內臟;更明白了海參和陽隧足同為海中清道夫,以過濾沙子中的雜質、動物屍體和藻類碎片為食,皆對海洋很重要。

 大海是一件隱形斗篷,只對某些人展現內在。我以為那關鍵在於「知識」。但,真是如此嗎?

 晚間與當地居民閒聊,才曉得不論漲潮退潮,陳楊文都是一早就在淺灘處,無視烈日,雙眼直直穿透海平面。我想起探索時的他,姿態猶如在水田裡插秧,腦際閃過了「樸實」兩字。

 探索海洋,我常想得複雜,覺得要讀很多資料、熟記生物名字,要準備好各式防曬道具、防滑防刮傷的珊瑚鞋……可他就是一雙機能涼鞋、一件水母衣,先把握親近海洋的時間再說,感情純粹近乎鋒利。

 最後一夜,他給我一串海葡萄加菜,「這是一種藻類,滋味如同魚卵,但不同於每吃進一粒魚卵,就減少養活一條魚的機會,它是大自然的盛宴,也是海蛞蝓的美味佳肴,妳嘗嘗看。」不只彎腰,還要與觀察對象吃一樣的食物。在身與心都更「海蛞蝓」後,我們帶著防水燈具探索去。

 幾點開始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後一次看錶近十一點,記得海與岩被月色映照得鬼魅,退了正要漲的海水漫到了我們的腰際。我頻頻抬起身子,確認自己的方位與海水的流動,但陳楊文不曾輕易起身,專注在晃動的水影間,期待再來點新發現。那晚,探來探去,就一隻小海蟲被我們的光吸引,打轉不走。

 那海蟲好小,就像我們在大海裡一樣小。那海蟲最後什麼收穫也沒有,就像我們回去時沒有什麼驚喜發現。然而,那海蟲就是對光執著,就像陳楊文對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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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陳楊文:曾任職國際保育組織,參與全球海洋物種保育工作。近來與妻子和兩個女兒一同進行海洋生態觀察,並從事學校與社會環境教育工作。著有《一個潮池的秘密》、《Formosa海平面下》。
 關於潮間帶:
 1.潮間帶的漲退潮時間可上中央氣象局的潮汐預報查詢。
 2.多數防曬油其實對珊瑚都不夠友善,穿著防曬衣物是最好的選擇,若真的要使用防曬油也應確認其成分。
 3.如同拜訪朋友不會把他家的東西拿走、把朋友直接拐走,拜訪潮間帶、探索海洋,也請只帶走回憶與照片喔。





2016年10月18日 星期二

【甘蔗攤的貓】

吳明益攝

文/吳明益

前天專程走一趟得卡倫步道,粗估一下帶學生的可能步行時間,思考是否到大禮部落,或是直接繞到發電廠轉回公路。這是我每次帶學生踏查任何地點前,無論如何得做一遍的事。一方面掌握路況,二方面預先知道此刻的生物狀況。

雖然現在太魯閣滿是陸客,得卡倫平時卻幾無遊客,往大禮的步道更是如此,回程的路有一小段被崩塌的土石掩蓋,這樣更好,學生們得走一段落石路,不算危險,卻多了些探險意味。有一隻體型略大的鶇科鳥在路上步行,偶爾在陽光的間隙,可見斑斕如虎。那是虎鶇。名字威猛,眼神溫柔的一種鳥。

氣溫低了蝶況並不好,我估算了一下哪裡可遇到白耳畫眉的族群,哪一棵楝樹此刻果熟可以拍到五色鳥,哪裡可以遠望對面山頭的水泥挖掘,哪裡得讓他們喘息,哪裡可以要他們坐下來,唸一段詩。走路跟思考的不能是我,必須是他們。


回程開往學校的路上(中央路一段福昌路口),總張望那個開著小發財車的甘蔗攤,因為賣甘蔗汁與椰子汁的中年男子,似乎都會帶著一隻白貓。那白貓也不用綁,有時躺在甘蔗旁睡,有時在一旁玩土,有時爬樹,有時張望。台九線上貨車頻頻,牠都不懼。

帶著卑小的善意,買了一包甘蔗,問老闆是否可以拍貓,貓早已靠過來磨蹭,是如此親人的一隻貓。老闆立刻滔滔不絕,說她是2011年天蠍座的女孩,自己跑來,彼時不過巴掌大。他怕貓死在路上,特意帶到一旁的小鎮看是否有人收養。狠心就此回家,隔天貓又來,睡在前輪上。老闆到附近的統冠超市買兩盒魚罐頭,貓就此不走,親如家人。

於是老闆的甘蔗車開始有貓。冬天、春天、夏天、秋天,我總看著老闆在躺椅上看報、睡眠、百無聊賴。但這乍看衛生堪慮,生意極差的甘蔗攤卻成了我心頭的風景。今天貓在麼?在,在眠夢呢。

老闆說貓長大了,附近的公貓來勾引她了,帶去結了紮,略感動情的時分還替她綁上了長長的繩子,足夠讓她爬上樹,卻不至於跟情人離去的繩子。怕她就此走了。我說不會吧,貓看起來如此親人。他說就是親人才怕她跟人走了啊。

老闆被綁住了呢。

他說不買甘蔗以後也可以下車來摸摸貓,聊一聊。我正想問他關於花東蔗農的此刻現況,想問他椰子從何而來?想問他一包一百元的甘蔗一天得賣幾包,才能生活、睡眠,偶爾對未來懷抱著和一隻貓共度的想像。

我在車上就打開甘蔗,邊開車邊啃,想起商場時代,每家每戶在午後,坐在長廊上人人拿著一支甘蔗的時光。小孩子有時拿著甘蔗當劍當刀,啪噠一聲斷了,母親趕上啪啪兩個巴掌。

每年口試來縱谷懷著創作夢的孩子,總免不了問他們想寫什麼。寫一本詩集啊,談我的燥鬱;寫一本小說,深入自己的夢境或家族;寫一本散文,記錄旅行。

可是縱谷有甘蔗,有稻米,有每季必來的候鳥,有會奪去一個村落的溪流,有眼睛都美麗的部落,有造刀的部落,有在桂竹林後的部落,有幾乎就快完全毀棄的日本房舍,往山的那邊甚至有熊。

連一台甘蔗小攤和他的貓似乎都有一個故事,一個關於甘蔗如何落腳縱谷,西岸的人民如何越嶺而來,如何渡過百無聊賴的午後,如何被一隻貓選上如何愛上一隻貓。何必那麼急著寫自己呢?偶爾我會想這樣跟他們說。不過只有偶爾。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個人臉書,2013年12月6日發表)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莎赫札德嘎然止聲


《一千零一夜》,莎赫札德對國王講述故事的第543夜,說到水手辛巴達的第二次航海歷險。商船來到一座小島停憩,辛巴達飯後小睡一會兒,醒來後商船已離去,獨留他一人。他失魂落魄的在島上亂走。「凝神朝島內望去時,只見遠處出現一個白色的龐然大物,於是從樹上下來,向著那個龐然大物走去。我一直走到那大物附近,發現那是一個巨大的白色圓屋頂建築,高聳入雲。我繞著它轉了一圈,卻看不見門,而且它的表面極為光滑,沒有辦法攀登上去。我量了量它的周長,足有五十大步。……我抬起頭朝天空凝目望去,但見一隻巨鳥飛來,體大寬翅,原來是牠遮住了太陽,整個島嶼都在牠的陰影之中……」這夜的故事差不多結束在此處,與其他夜晚的結束語一樣,這夜,故事的結束語仍是「講到這裡,眼見東方透出了黎明的曙光,莎赫札德嘎然止聲。」未講述完畢的故事,待隔夜接續。

辛巴達看見的白色物體是巨鳥的鳥蛋。我手上的中譯本譯為大鵬,有其他版本將巨鳥譯成洛克。洛克在想像的動物中極為出名。「洛克是一種巨鷹,有人認為是一種南美禿鷹,誤入印度洋或中國海,使阿拉伯人產生某些聯想。」波赫士寫道,他還提及《馬可波羅遊記》的記載,「馬達加斯加島上的人們說,一年中的某季有一種特別的鳥,名叫洛克,從外貌看,像是來自南方地區。據說,牠的外形像老鷹,但體態卻比老鷹大得太多;牠可以用牠的爪抓起一隻大象,而攜著升空,而後再把大象摔落地上,摔死後以作牠的食物。」這兩段話出自波赫士《El libro de los seres imaginarios》[1] 一書。



後人推測此巨鳥為馬達加斯加島的隆鳥(象鳥)。隆鳥頭高三公尺,體重五百公斤。《想像的動物》[2] 與《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3] 都做此推測。可惜的是隆鳥不會飛。「馬達加斯加瀕臨絕種的另一種動物是象鳥,也許是巨型海鳥與隼形目鳥的混種,也可能就是東方童話中所描述的洛克巨鳥,或是猶太傳說中席茲鳥,中國民間傳說中的巨鵬?」《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幻想動物有時並不那麼幻想,常出自人類對牠的驚鴻一瞥,因為不是過往的經驗事物,已然超越經驗之外,只能提取記憶庫中熟悉的動物來加以描述。也或許如此,當水手在陌生的島嶼上岸,驚見巨型鳥類,這些特殊的經驗變成極好的故事素材,經過一次次的講述,事物越來越誇大,不會飛的隆鳥變成能飛的大鳥,而且巨大到以大象為食。

我認為古波斯人記載的羅赫鳥與洛克是同樣的生物。不同國家的水手見到一樣的大鳥,予以不同的名稱。因不可考,羅赫鳥被列進想像動物的行列裡。「停靠在印度洋荒島上的水手,曾目睹過這種高達兩公尺的巨鳥。」「光是牠的一片羽毛就有棕櫚葉那麼大。牠們的獵食對象,也是體型較大的動物。牠的大胃口,迅速消耗牠所在島嶼的食物資源,最後牠們不得不遷徙到其他地方。這也是為什麼有人在非洲大陸上發現過幾隻羅赫鳥,而且牠們當時忙著獵食的竟然是……大象。」《想像的動物》。

現實中確實有巨大的鷹存在,牠們的食物是兩百五十公斤、無法飛行的大鳥。此種巨鷹,是滅絕時間約在1400年的哈斯特巨鷹。無法飛行的大鳥為巨恐鳥。牠們的原住地皆在紐西蘭。「巨恐鳥從頭到腳高達三公尺,就像一個長滿羽毛的怪物。然而毛利人的大量獵殺,恐鳥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三個世紀了。這些『恐鳥殺手』獵捕恐鳥的方式相當具有毀滅性,因為牠們放火將恐鳥生活的森林全部燒光。在人類來到之前,恐鳥唯一的天敵只有哈斯特巨鷹,沒想到人類這個獵食者如此殘酷且具威脅性,恐鳥實在不是對手,終於走上滅絕。」「哈斯特巨鷹,也是紐西蘭森林的霸主。科學家表示,這種猛禽的體形之所以快速演化成如此巨大,是因為陸地上沒有獵食者,而且出現了體型很大的獵物。也有人主張,牠是從小型鷹進化而來的。哈斯特巨鷹的體型如此之大,已經接近飛行所能承受的臨界點。一些科學家認為,哈斯特巨鷹的滅亡與人類沒有直接關係,牠們沒能存活下來,是因為牠們的獵物—恐鳥—日漸稀少。」《消失的動物》[4] 。

但我寧願相信,在恐鳥日漸稀少後哈斯特巨鷹毅然向西飛行,一個島一個島的遷徙,最後抵達非洲。這當中,或許牠們曾暫時居留過馬達加斯加島。當牠們在印度洋上星星點點的小島停棲時,偶然被波斯水手看見,並被取名為羅赫鳥。可悲的是,即使是偶遇,仍難逃人類的暴力。「在冒險故事中,隨時隨地都有東西被破壞,有時候是重重一擊,有時候則是緩慢不易察覺。暴行隨時都會發生在我們周遭,因此必須仔細聆聽觀察,才能夠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洛克的鳥蛋,最終還是被打破了。《一千零一夜》第556夜,水手辛巴達第五次航海,「一天,我們來到一座大島,島上沒有居民,一片空曠荒野,卻有一個巨大的白色圓屋頂建築。我知道那是一枚大鵬鳥蛋。商人們登上島去觀看,不知道那是鳥蛋,便用石頭擊打。蛋被打壞,蛋清溢出,露出大鵬雛鳥,他們便將之拉了出來,宰掉之後,每個人拿走許多鳥肉。……大鵬鳥看見蛋被砸破,高聲鳴叫,雌鳥立即飛來,兩隻大鵬在船上空盤旋,叫聲大如驚雷。」

另一種巨型鴿類動物,雖沒有巨恐鳥和隆鳥來得龐大,不過頭高仍有八十公分、體重二十公斤。這是模里西斯的度度鳥(有些人誤以為牠是想像的動物),約於西元1680年滅絕。「在歐洲人來到模里西斯島之前,沒有其他生物會為這種奇特鳥類帶來威脅。牠的身體笨重,行動起來非常不便,雖然有翅膀,卻不能飛。對人類來說,牠們是非常容易捕獲的獵物,因而造成牠們快速滅絕,荷蘭人為了吃牠們的肉而大肆獵殺。人類帶到島上野放的一些動物,例如貓、狗、山羊和豬,也會獵食多多鳥,還有老鼠會偷吃多多鳥的蛋,這些都加劇了多多鳥的滅絕速度。」《消失的動物》。「過去的幾世紀以來,世界上不會飛行的鳥類大多死亡了,幾乎都是在島上滅絕,其中包括許多一直不會飛行、被外行人誤認成鷓鴣的秧雞。」「巨大的鴿子被獵殺、遭亂石砸死,即使牠們一點也不美味。」《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人類祖先對於巨型動物有著天然的恐懼,把巨大視為威脅,以致凡是巨型動物皆遭到人類武力撲殺,此為全新世滅絕事件,也稱為第六次大滅絕。對於巨大的恐懼,也包含對巨大的崇拜。關於猛瑪象,許多人對複製活生生的巨象,讓牠們再度漫游於廣闊的冰寒之地興致高昂;卻有更多人憂心復活的巨象,除了暖化的氣候不利於生存外,牠們的生命還會再度受到獵人威脅,如同一萬年前牠們滅絕的理由。面對巨大的生物,人們總激動莫名,到無法自我克制激動的時候便採取暴力征服的手段,把巨型動物的生存意志和生命力納為己有。

身形如此巨大的動物為何不反擊呢?為什麼不逃到人跡罕至之處呢?「自然生態文學中,用『天真』來形容逃跑距離為零的島嶼動物的無知。」《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島嶼上長時間沒有人類與伴隨人類而來的入侵動物,島嶼動物在演化上無此危機意識,也無此記憶基質(Mneme)。「大自然就像是人類的經濟世界,不必要的害怕會造成不必要的浪費。因此在安然無虞的島嶼上,動物不會演化出『反抗基因』。不會飛行的島嶼動物和不常飛行的動物,就是以這種方式適應著島嶼生活,並且被栓綁在和平的天堂島上。」「自從人類來到島嶼後,島嶼的發展便開始改變方向。動物開始學習『恐懼』,變得害羞怕人。達爾文早就觀察到,加拉巴哥群島的鳥類和過去相比,變得更加膽怯。島嶼動物透過另一種方式『贏得』新的記憶基質,或者只是重新喚起原本就存在於潛意識裡的記憶基質。」《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人類另一種恐懼,是對於數大的恐懼。無邊無際的蝗蟲群吃掉所有能吃的作物,導致大饑荒,這種災禍近至中國明清朝平均每三年發生一次。會被數量龐大的動物侵害,好似一道魔咒,讓人類遇見數大生物群時忍不住拿起獵槍胡亂射擊。二十世紀初期滅絕的旅鴿,以牠們自己對族群的認知是上百萬隻。在北美洲,當牠們因一地食物短缺必須遷徙時,遮天蔽日的景象可在同一地持續好幾天。舉槍朝天空隨意射擊,屍體如雨降落。「大約在最後一大群旅鴿消失之際,航海家在美國東海岸邊,看見龐大的鴿群飛向海上的船隻,牠們宛如在絕望中尋找諾亞方舟。西方水手的傳說中,停在甲板上的鳥類不能捕殺。絕對不行!然而鴿群強占船隻嚇壞了乘客,乘客因此用棍棒把飛來的客人打落甲板。有些乘客說,進入紐約或是費城港口之前,成千上萬的鴿子屍體為他們的船鋪上了一條震撼的紅地毯。有時候,橫越死鴿子區域的旅程長達數日之久。」《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最後一隻旅鴿,1914年在辛辛那提動物園去世。同樣在辛辛那提動物園,最後的一對美洲卡羅萊納長尾鸚鵡是珍小姐與印卡斯,「史上最後一隻卡羅萊納長尾鸚鵡,名字叫印卡斯,是由人工飼養的。牠與母鸚鵡珍小姐同住一個鳥籠達三十二年。1918年,珍小姐去世半年後,牠在辛辛那提動物園結束了一生,也終結了卡羅萊納長尾鸚鵡的歷史。」《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獵殺卡羅萊納鸚鵡非常容易,因為牠們有個特殊的習性—牠們不忍拋棄自己的同伴,只要有一隻被捕,其他夥伴都會待在牠身邊,因而成為可輕易下手的目標。」《消失的動物》。卡羅萊納長尾鸚鵡也是群居動物,牠們的族群認知是一百到一千隻,「牠們在飛行時十分依賴夥伴,無法適應單獨的生活。」《消失的動物》。數量龐大的鸚鵡在森林棲地被破壞後轉往農地覓食,人類視之為害鳥。

很矛盾的,人類對於數大也可以是滿懷愛欲的。尤其對金錢、物質的數大欲望。以太平洋島嶼的傳統貨幣—羽毛為例,全世界的博物館都陳列有「夏威夷和其他島嶼統治者的羽毛長袍。那長袍就像是高更畫作中希瓦瓦島巫師的長袍,每一件都是由成千上萬根羽毛編織而成。每一件都代表著幾百、幾千隻鳥被殺害,或是活生生地被拔下羽毛,牠們也會因為失去羽毛保護而逐漸死亡。這是多麼悲慘的壯麗,尤其是失去生命的羽毛色澤再也不像活著的動物散發著生命的光芒。」《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

另一種活生生被拔下羽毛的是1844年滅絕的大海雀。畫家、博物學家奧杜邦來不及畫牠活著的模樣,僅能以標本代替。「如果你要的是牠們的羽毛,根本不用自找麻煩殺死牠們,只要抓來一隻,把最好的羽毛拔掉就行了。然後,你就把毛皮半禿、被扯得皮開肉綻的可憐企鵝[5] 放生,讓牠自生自滅。」「你隨身帶個煮鍋,裡面放進一、兩隻企鵝,在牠底下點火,這火完全是倒楣的企鵝自己燒出來的。牠們身體的油脂很快便產生火焰。」「據估計,歐洲人最初登陸芬克島時,他們發現多達十萬對大海雀在照料十萬顆蛋。大海雀一年大概只生一顆蛋;這些蛋長約十二公分,具有如美國畫家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滴畫般的褐黑色斑點。當然,島上的繁殖地一定很大,才能撐過兩個世紀以上的蹂躪。然而,到了十八世紀晚期,大海雀的數量急遽減少。由於羽毛買賣利潤非常豐厚,因此有許多組商隊人馬整個夏天都在芬克島上『燙雀拔毛』。」《第六次大滅絕:不自然的歷史》[6] 。至此,我不忍再舉人類殘殺大海雀的其他手段。

《消失的動物》裡,度度鳥、真猛瑪象、旅鴿、卡羅萊納長尾鸚鵡再現美麗的色彩和姿容,是牠們曾經活生生存在而現已不在的生命之池的池面倒影。按區域分類,一個跨頁介紹一種動物。從一萬年前滅絕的美洲大地懶、雕齒獸、巨河貍開始,間有美洲野牛、大海雀、隆鳥、愛爾蘭紅鹿、歐洲矮象、史特拉海牛、哈斯特巨鷹、巨恐鳥等,最後到大洋洲塔斯馬尼亞虎、豬趾袋貍結束,總計二十七種。其中美洲大地懶、馬達加斯加的隆鳥、馬達加斯加的古原狐猴、西西里島的歐洲矮象、紐西蘭的哈斯特巨鷹、澳洲的豬趾袋狸,書中沒有直接說明人類是其滅絕原因。不過歐洲矮象(肩高六十公分)在羅馬時期仍存,是人類捕獵對象之一;隆鳥滅絕與歐洲水手捕獵有關;哈斯特巨鷹的食物—巨恐鳥,被人類捕獵淨盡;豬趾袋狸因被人類帶上島嶼的外來動物破壞生態鏈,以致無法生存。也就是說,這二十七種消失的動物絕大多數直接間接的與人類行為有關。這二十七種,在消失的物種中僅如極為微小的芥子。更多的是甚至人類都還來不及給牠們取名字,或是記憶牠們的名字。

與《消失的動物》一書互為參照的是《想像的動物》。想像的動物常被視為妖怪。與真實、已滅絕的動物不同的是,真實動物在生態環境上彼此息息相關,一種物種消失了,其他物種在物質層面上會受到明顯的影響。但是這樣的影響不會發生在想像的動物上,牠們的消失,偏向心靈層面的影響。Marcel Robischon對真實動物更看重,認為牠們的生物行為比起想像動物來得豐富有趣,更具創造力啟發力,也更貼近人心。「比起傳說或童話世界中虛幻無形的鬼魅妖魔,我們更認識螞蟻的能力。生物與我們共享世界,遵從同樣的自然法則。將一種生物在童話中擬人化為蜜蜂公主,讓她在反手之間將袖子裡的珍珠灑落一地,這樣的故事情節顯得呆板無趣。然而,五千隻螞蟻在有系統的領導下,於森林地面上尋找珍珠,以及鴨子用嘴巴叼出從湖水深處尋獲的物品,亦或是昆蟲停留在小女孩嘴唇上的畫面,就顯得自然生動多了。」《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真實的動物比起想像的動物,行為來得更複雜豐富。即使我覺得食礦鳥非常有趣:牠在智利的阿卡塔馬沙漠尋找小金塊、小銀塊為食物,食礦鳥的羽毛會在夜晚發出金色或銀色的光芒,至於什麼顏色則取決於牠們在白天吃下的是銀塊還是金塊。相當有趣的想像,不過食礦鳥的生物行為仍然沒有曾經真實存在的大海雀來得豐富和更多細節。

既然有些傳說生物源自對真實生物的驚鴻一瞥,真實與幻想,有時也就沒有絕對的界線。水手在港口說故事時,如何描述令他驚異的生物呢?他常借用好幾個熟悉的動物部位來拼湊說明,讓聽故事的人容易理解,例如馬身、頭上長有單獨的獸角。而這種方式的描述啟發了人類的靈感,開始將動物的各個部位加以組合,衍生出各式各樣的想像動物,如獅身人面像的斯芬克斯、後半獅身前半是鷹的獅鷲等等。「辛托是人與馬的混雜物,邁納托是一種人身牛頭怪物(但丁想像牠有人臉牛身):以此類推,我們可以有無窮盡的妖怪—魚、鳥、爬蟲類的組合則不投合我們的胃口;即使沒有此類組合,妖怪的產生仍然夠多。福樓貝在他的《聖安東尼的誘惑》中統計過中世紀與古典妖怪的數目,在他的注釋中並想編造幾個新的;他所統計的數目並不驚人,也無助於我們的想像力。只要看看這本書(指《El libro de los seres imaginarios》),你便馬上發現幻想的動物比起那造物主所造之動物仍少得太多。」[7]

另一類型的想像則是把動物放大。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世界上曾經出現過巨型動物群,如今早已滅絕,如紐西蘭的巨恐鳥、哈斯特巨鷹。那麼,傳說中的羅赫鳥或許不是傳說,而是已滅絕的巨型鳥類,波斯水手說的都是真的。可達六十公尺長的挪威海怪Kraken外形有如巨型章魚,牠也許是真實存在的。《聖經》約伯記中的海怪利維坦(Leviathan),有人說是鯨魚,但「在希伯來語中,利維坦的意思是能夠扭曲、纏繞身軀的動物,和巨大宏偉的海洋巨大生物不吻合。」[8] 我認為利維坦是一種大章魚,類似挪威海怪Kraken。我也相信Kraken多半是真實存在的,在難以抵達的大洋深處,Kraken或許仍安全的活著,正在沉睡,所以不再被人類目睹。《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則傾向認為利維坦是大鱷魚,因為直到十九世紀晚期巴勒斯坦都還有鱷魚棲息。另外還一種巨型海怪有著堅硬的身體。《一千零一夜》第538夜講述辛巴達第一次航海,「有一天我們航行至一個海島,只見那座海島就像天堂裡的花園。船主將船停泊在海岸邊,拋下鐵錨,拴好纜繩,放下踏板,乘客紛紛登岸,搭灶點火。……我們玩得正開心之時,忽見船長站在船邊大聲呼喊:『乘客們快上船吧!越快越好!趕快丟下你們的活計,逃命吧!你們所在的地方,並不是什麼海島,而是浮在海面上的大魚,因為魚背上堆了沙土,看上去像座海島,還長出了花草樹木。可是你們在魚背上一生火,牠覺得燒得慌,便動起來。過一會兒牠會把你們全翻到海裡,到那時大家都會被淹死。』」波赫士在《El libro de los seres imaginarios》中也收錄了類似的巨大海怪Zaratan。《想像的動物》中也收錄札拉坦(Zaratan),書上說牠大小約八十到一百五十公尺長,體重不可測量,分布在南半球海洋,書中將之形容成一種海龜,「牠們的體積龐大而驚人,也異常長壽。札拉坦可以在深海游泳,不過牠更喜歡浮在水面上,隨著洋流漂流。對這種動物來說,時間的流逝似乎極端緩慢。」書中還有對於札拉坦深具詩意的生命階段的描述,「在牠一生當中,除了幾次甦醒外,大部分時間都呈現半休眠的狀態,每次可長達十幾年。半休眠時,牠漂浮在水面,有些植物開始在牠龜殼上生長。」「札拉坦死後,牠的龜殼會繼續漂流在海洋上,長達幾個世紀。」「最後,龜殼漂到海岸邊,真的變成一座島。」如此優美的描述,令我不禁遐想中南半島和澳洲之間星羅棋布的島嶼,是否都是一個個死去的札拉坦的龜殼變成的?十九世紀華萊士在香料群島間旅行,他知不知道踩在自己腳下的是札拉坦的殼?想像的動物是詩意的,牠與真實的動物有著不同的血與肉,但仍是血與肉,雖是另一個描述層面,這個層面與那個層面,彼此實為一體。




《想像的動物》[9] 以古來的記載為基礎加以選取編纂,傳說動物、神話動物齊聚一堂。其中有一些以人肉為食的駭人動物,如巴塔哥尼亞獨角獸、馬達加斯加的多坎第亞和松貢比、內蒙古吸血蟲、法國南部的卡寇(肉食蝸牛怪)。也有人類欲取其身上有用的部分或是利益之故,而對其展開攻擊。因此想像的動物如真實動物般,也淪為人類捕獵的對象。如人類欲取其喉部珍珠的魔羯魚、人與獅鷲和西方龍搏鬥想取得牠們囤積巢穴的金礦、獵殺飛龍以獲致牠的第三隻眼、還有被視作珍饈的卡旺,牠也是非常此書中非常奇妙的想像動物,令我印象深刻。卡旺產自蘇格蘭北部的鳥樹,是一種果樹,果實稱作卡旺,牠看起來與大梨子相似,隨著成長,「牠的表皮覆蓋了一層多纖維的絨毛,連接樹杈的部分則變得又硬又長,成為鳥喙。」[10] 「卡旺無法太早從樹上脫落,因為牠在成長階段還不具備移動的能力。一直等到牠成熟後掉在地,看上去就像是一隻野鵝。中世紀時,蘇格蘭北部的居民很愛吃卡旺。牠們既可以水煮,也可以燒烤,可以搭配醬汁吃,也能直接食用。因為很難講牠們的肉到底來自果樹還是鵝,所以大家既把牠當作菜肴,也視作甜點。」[11]

從前的人很容易將傳說生物當作真實的存在。十八世紀博物學家林奈在《自然系統》第一版中將挪威海怪Kraken列入頭足綱。中世紀時傳說生物種類增多,傳說生物的畫冊盛行,「印度的獨角獸也曾在歐洲森林裡繁衍過,不過歐洲人割下牠們的角據為己有,最後將牠們趕盡殺絕。……在畫中,動物們與一些神話動物共同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12] 傳說動物與真實動物,在同一時空下共同遭到存在上的困難。「隨著時間流逝,這些傳說生物的數量越來越少。歐洲的森林已無法庇護所有的獨角獸和龍。那些標誌了庇護傳說生物的棲息地的地圖慢慢失傳,動物們也隨著地圖的消失而淡出人們的視線。……無論在歐洲國家或其他國家,這些傳說生物面臨著遭人遺忘和滅絕的危險。」 [13]

飽受人類直接和間接威脅的想像動物遁逃到深深的海底,或是馬達加斯加的茂密深林中、巴塔哥尼亞的蠻荒之境,如哈斯特巨鷹不得不遷徙到安全之地一般,其後果僅是拖延滅絕的時間。「現今在南美洲巴塔哥尼亞洞穴所挖掘出來的雕齒獸骨骸,也有遭人類雙手折斷及切割過的痕跡。經過鑑定後發現,有些骨頭碎片上甚至還留有血跡。在發現雕齒獸骨骸的洞穴中還存有乾草殘渣,這解釋了此地的原始人可能將雕齒獸當作肉畜圈養。」《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雕齒獸是帶著甲殼的哺乳動物,有二公尺長,體重超過一公噸,在外型上多麼像是傳說生物啊。藏身深海也許仍有活命的希望,在陸地上則不然,我對巴塔哥尼亞高原和馬達加斯加島不抱期待,牠們在真正滅絕時限到來前會先被遺忘。

被遺忘和滅絕的事物無法成為故事的素材,即便巧舌巧思如莎赫札德。隨著時間,失落的生物逐漸增多,人類能驚鴻一瞥的奇異生物不再。如果辛巴達沒有遇到洛克鳥,沒在大魚札拉坦的背上煮炊,莎赫札德還有多少可說的好素材?人講述的故事裡只有人類,或失去對動物的認識僅能把牠們擬人化,還有那些人類想像力越來越貧瘠後所幻想出的單調生物。每夜故事暫告段落的承先啟後句子「講到這裡,眼見東方透出了黎明的曙光,莎赫札德嘎然止聲。」會不會有一天,說故事人將永遠的嘎然止聲。


  1. 此書的中文名稱為《想像的動物》,楊耐冬譯,志文出版社。
  2. 作者Hélène Rajcak , Damien Laverdunt,全書名為《想像的動物:跟著獨角獸、獅鷲、麒麟、魔羯魚,走進傳說動物的紙上博覽會》,李華陽譯,果力文化出版。
  3. 作者Marcel Robischon,全書名為《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物種多樣性的衰減如何導致文化貧乏》,林欣怡譯,臉譜出版。
  4. 作者Hélène Rajcak,Damien Laverdunt,全書名為《消失的動物:追尋多多鳥、猛獁象、袋狼的足跡,漫遊滅絕動物的紙上博物館》,劉學譯,果力文化出版。。
  5. 「幾乎可確定的是,大海雀的生活方式和企鵝很像。事實上,大海雀就是原始的企鵝。歐洲水手在北大西洋遇見牠們,稱牠們為penguin—詞源不詳,有可能是來自拉丁文的pinguis,意為『肥胖的』。後來,當後代的水手在南半球遇見顏色相似、不會飛的鳥時,他們也用同樣的名稱,遂導致嚴重的混淆,因為大海雀與企鵝屬於完全不同的科—企鵝自成一科。」《第六次大滅絕:不自然的歷史》。
  6. 作者Elizabeth Kolbert,黃靜雅譯,天下文化出版。
  7. 出自波赫士《想像的動物》。
  8. 出自《從世界變得寂靜開始:物種多樣性的衰減如何導致文化貧乏》。
  9. 指《想像的動物:跟著獨角獸、獅鷲、麒麟、魔羯魚,走進傳說動物的紙上博覽會》一書。
  10. 出自《想像的動物:跟著獨角獸、獅鷲、麒麟、魔羯魚,走進傳說動物的紙上博覽會》。
  11. 同上。
  12. 同上。
  13.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