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4日 星期三

被看見的瞬間:艾德·帕納的動物攝影

【唐葆真 專欄】




許多動物研究的相關論述的開場喜愛引用法國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在《我所是的動物》(The Animal That Therefore I Am)一書中自述與家中貓咪裸身相見的場景。某一天洗完澡後,光著身子的大哲學家突然發現自己被家中的貓盯著注視而感到羞愧,立刻拿毛巾遮掩自己的身體。從那貓眼裡的深淵中,德希達開始分析自己為何會感到羞愧,並從中看見人類與動物之間的差異,與西方哲學如何建構與一再重複表述此差異的過程。

德希達活了這麼多年才首次體會被動物看見的感覺,而他的第一反應居然還是羞愧。這讓人不禁想問:被動物看見有這麼難嗎?而動物的凝視又有這麼恐怖嗎?

看見我的動物們


自1993年以來,美國攝影師艾德・帕納(Ed Panar)已經被無數的動物看見過。身為職業攝影師的他,相機不離身,遊歷世界各地時邊走邊拍。當他最後將眾多底片沖印出來並分門別類整理時,突然發現大量拍攝的許多影像中都有動物的身影,不少動物還似乎盯著他看。在帕納發現與這些動物冥冥之中存在著他並不自知的一對一聯繫時,他覺得這些相片實在太幽默了,讓人會心一笑。從此他便特別留意這些瞬間,並在發生時用相機捕捕捉。幾年後,他將這些相片取名為「看見我的動物們」(Animals That Saw Me),並於2011與2016年各推出一本同名相冊。

amazon.com

兩本相冊(包含封面)所收錄的78張相片中,看見帕納的動物包含了沙漠中的飛鷹、紗窗上的昆蟲、地洞裡的土撥鼠、樹叢裡的蛇、路邊汽車旁的孔雀、籠子裡的狗、池塘裡的青蛙、擅闖人家的浣熊、山林裡的野鹿、郵箱裡的貓等。這些動物多半位於美國東岸到西岸各處,有些甚至遠在日本與冰島。不論是都市還是原野、汽車內還是沼澤中,帕納所到之處總被大量且各種生物所看著,而他也處之泰然,享受其中。

edpanar.com

帕納與動物的互視模式頗為多樣:有些動物猛盯著他;有些驚鴻一瞥;有些躲在暗處偷窺;有些展現十足好奇心;有些避開視線快閃而去;有些觀看則根本是他向讀者開的玩笑(如那隻紗窗上的昆蟲)。但不管是哪種模式,帕納皆一視同仁地將紀錄這些難得的相遇瞬間。

edpanar.com

被看見的過程


78張相片中,我最喜歡的是看似在傍晚時分的田野公路旁拍攝的兩張照片,它們也是兩本相冊中唯一將帕納與動物的相遇置於時間之流中,帶有敘事性的影像。兩張相片拍攝位置與構圖皆同,前景左右兩側為高立的芒草,擋住我們的視野。唯有前景中央的空隙讓我們得以一窺中景的道路與道路後方田野,以及後景的樹木。乍看第一張照片時其實無法一下看出影像中的動物所在位置,以及判斷動物種類。這除了因傍晚天色較暗的關係外,也因為畫面中的動物躲在左方芒草堆後,只露出一對長耳朵與部分頭部背光的輪廓線。

本以為這又是帕納向讀者開的一個玩笑,但翻到下一頁的第二張照片後才發現並非如此。畫面中兩隻小鹿從芒草堆中走出,並從前景中央的空隙而過,朝著帕納走來。這讓我驚喜萬分,除了因為從第一張照片看不出有兩隻鹿外,更是因為帕納似乎透過這兩張連續的相片,與讀者分享他當下的驚喜與興奮感:原先欲拍攝的美景(被攝客體為精巧構圖下與優美光線下的路邊景色)中居然走出兩隻看著他的動物,瞬間讓帕納從觀看主體變為被觀看的對象,並紀錄了自己被看見的過程。

被看見所能帶來的改變


著名的物本本體論(Object-Oriented Ontology)學者提摩西・摩頓(Timothy Morton)在為2016的相冊所寫的一篇短文中提到:對於受到創傷的人來說,最療癒的事莫過於知道自己是被看見的。但在將自然視為有別於文明的洪水猛獸的生態思考下,人類染上被迫害妄想症,將與自然的相遇視作一件讓人害怕、急於避免的事。仔細想想這點還頗有道理,尤其對於台灣人來說,「被自然看到」的情境讓人立刻聯想到的大概是衛星雲圖上虎視眈眈籠罩台灣的颱風眼吧。

而帕納相冊最清新之處便在於它讓我們發現:其實我們總是被動物看著,儘管我們不一定會察覺到牠們的身影。此觀看帶給我們的感受並不是像被當代社會無所不在的錄像監視器所拍下的監控感、侵略性。反之,我們感受到的是我們與自然萬物不間斷的連結,與其背後讓人不自覺地微笑的溫度。而正是當我們能將這些與動物的相遇視為令人開心、值得珍惜的事件,並體會到能被動物隨時隨地看見有多幸福時,我們才能真正開始為這些因人類文明發展而逐漸消逝的相遇而難過、哭泣,進而培養保育之心、促使正向改變的發生。

同樣是被動物所看,思考人與動物之間關係的起點不但可以是德希達筆下的羞愧感,更可以是透過帕納相片所感受到的幽默與溫暖。《看見我的動物們》正是讓我們了解被動物看是什麼感覺,並且體會與學習如何「被看」的絕佳工具。

帕納官方網站上提供的一些《看見我的動物們》中的照片:







2016年11月22日 星期二

《叢林之王索爾》的隱喻大雜燴:我們何時才能在各種性別、種族、階級中看到動物的身影?

【唐葆真 專欄】
一聽到索爾,一般注意好萊塢主流電影的觀眾,大概都會想到雷神索爾系列影片,以及一連串威漫改編的超級英雄電影。但對1913年的觀眾來說,可能會想到由美國著名的連續電影皇后凱薩琳・威廉斯(Kathlyn Williams)主演的默片《叢林之王索爾》( Thor, Lord of the Jungle)。
片中威廉斯飾演一位中非殖民地(影片實際拍攝地點應該是芝加哥)農場主人的女兒金妮(Gene)。她個性男孩子氣,喜歡和男友詹恩(Jan)騎著馬、在眾多赤裸上身的黑人隨從的步行陪伴下到處遊玩、探險。直到有一天遇上了前來非洲捕獵動物、用以帶回他在美國的馬戲團表演的亨利(Henry Barlum)。
亨利對金妮一見傾心,將美國與馬戲團描繪成花花世界來吸引金妮跟隨他一起回美國,而金妮也確實對這樣的生活心嚮往之、答應前往。她甚至還有點喜歡上亨利,隨後在亨利主動出擊邀約下在樹林間發生親密之舉。但此時兩人卻被詹恩撞見,他一氣之下與亨利發生肢體衝突,最後轉頭離去,留下不知所措的金妮。
於此同時,亨利的黑人隨從也在叢林中裝置陷阱,捕捉到了當地的獅王索爾。一女一獅便隨著亨利搭船回美國。但在船上,酒醉後的亨利露出真面目,試圖性侵金妮未果。此時才認清亨利真面目的金妮卻因為身無分文,到了美國後也無法脫身,只好委身在亨利的馬戲團中擔任馴獸師(值得一提的是女馴獸師在此時期的美國算是頗特別的新興行業)。在馬戲團工作期間,金妮與一直被關在籠子中的索爾培養出了友誼。影片中也的確有一個長鏡頭讓一女一獅同框,表現出兩者同樣無助的狀態。
不久後,亨利決定趁某晚在獅籠前再次性侵金妮,他的計畫卻被其底下一位不堪亨利長期虐待的無名駝背員工得知。該員工因此決定在亨利前往獅籠前偷偷將籠子的鎖解開,試圖讓索爾殺死亨利為其洩恨。
夜晚降臨,亨利在此地正準備對金妮下手之際,索爾不意外地即時跳出獅籠,咬死亨利也解救了金妮。其他聽到聲響而前來的馬戲團員工十分震驚,並決議殺死索爾。此時金妮挺身而出,提議將索爾帶回非洲,這才解救了索爾,也回報了牠的救命恩情。回到非洲後,金妮與男友團聚,並將索爾放回野外。片子最後幾個鏡頭也顯示索爾與其獅子家人團圓。
重像關係:女體與動物、黑人奴隸與白人殖民主
表面上,這部電影主要圍繞在女主角與獅王的重像關係上打轉;兩者間在敘事上建立起了某種跨越物種隔閡的連結與共感。但拍攝本片的賽利克(Selig)公司當時在美國聞名的宣傳策略卻是將旗下的女演員與各種如獅子、老虎、花豹等大型野生動物在電影或宣傳照片、海報中並置,以營造女體與動物身影結合的異色感。在各種書面宣傳上也大肆強調旗下常扮演新女性(New Woman)的幾位女演員是如何喜愛並與各種大型野生動物親近(賽利克公司最後甚至還開啟了自己的動物園)。論者也因此難以斷定此女性與動物的結合究竟要算是正面還是負面。
seligzoo
Selig Zoo
但仔細檢視這部影片中的細節後,我們發現片中的重像關係其實不只存在於女主角與獅王之間。捕捉索爾的眾黑人奴隸(由非裔美籍人士扮演)也同時被(包含金妮等)白人殖民主所奴役;裸身步行的黑人與著衣騎馬的白人出現在同一畫面時,也明顯是被拿來與作為騎乘與駝獸之用的馬匹做比較。另外,索爾對亨利的殺害也同時是解開獅籠的駝背員工對亨利長期以來對其所施加的虐待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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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r, Lord of the Jungle
更有趣的是,影片甚至還透過形式上的技巧暗示了索爾與詹恩的連結:在詹恩撞見金妮與亨利親熱後,畫面先以一張字卡表示「兩顆碎裂的心」,之後以中遠景捕捉蹲在長草後方的詹恩,鏡頭再融接(dissolve)到籠子裡的索爾。字卡後的這兩個鏡頭因此便以圖形連戲(graphic match)的方式將一男一獅加以類比——長草有如牢籠、詹恩有如索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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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r, Lord of the Jungle
另外,當金妮站在獅籠前時,她身處畫面前景的左方而索爾位於中景右方。這時畫面再次透過融接(這是影片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使用融接)顯示金妮回憶中與詹恩相擁之景。回憶中金妮位置仍然在左,詹恩在右。幾秒後畫面短暫出現現實與回憶場景的疊印,之後又融回現實。此手法明顯透過構圖與演員站位上的安排再次將都位於畫面右方的索爾與詹恩加以連結。
許多關注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的當代理論家們不太喜歡把各種弱勢族群混為一談,也有不少動物研究者不希望把動物議題與人類的身份政治扯上關係,甚至不認為動物議題算是一種身份政治。但這部1913年的片卻像是煮大雜燴般地將男性化的白人女性(金妮)、被動且無助的白人男性(詹恩)、被殖民的黑人男性、身障者(駝背員工)與獅子在不同階段混為一談。各個角色之間的權力關係也相當複雜,且其權力也受到所在地的影響:如在非洲殖民地高高在上指使黑人的金妮,到了美國後卻不得不低頭還多次差點被性侵。這其中的關係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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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r, Lord of the Jungle
但或許最重要的是,在這一堆被混為一談的身份中,我們如何還能在各種性別、種族、階級等因素的籠罩下看到動物的身影?影片中索爾多半待在籠內,單獨處於野外的鏡頭也不多。最能讓我們好好看見、觀察索爾這一頭獅子的時刻卻諷刺地是在其落入黑人隨從所設下的網羅陷阱時,影片以一個長鏡頭讓觀者看見墜入網中的索爾時如何使盡全身之力試圖掙脫,最後當然是徒勞。
看到這個鏡頭的我在感到憐憫之外,也不禁想問:難道這代表只有在動物受難的時刻,我們才能真正將焦點從大雜燴式的關係性上移開,而暫時地完全聚焦在動物身上嗎?


2016年11月19日 星期六

【狗都知道】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諶淑婷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10-22


上周我帶著三歲兒子到公園,一對五、六歲大的小姊弟突然衝著我家的狗大叫,他們的爸媽或許覺得有趣,也跟在旁邊神經質地亂喊一通,大概是「好可怕、好嚇人、好大」等形容,我們一陣錯愕,就這麼錯失良機,讓這家人大呼小叫地走掉了。


如果我的狗比較敏感躁動,突然掙脫我們緊緊握住的牽繩,跳上去咬他們一口,或是轉身就往馬路衝去,我也不會感到意外;今天若他們嘲弄的不是狗,而是一位「長得不一樣」的孩子呢?他們對於生命的重量是如此輕視,在人類家庭裡見不到一絲對另一個生物的尊重,他們不知道狗都知道。


我想到那隻被飼主拖著,雙腳死命抵住地板不肯進收容所欄位的狼犬。收容所志工在旁無奈嘆息,飼主一邊辯著,狗是自己來的,也只是餵幾餐,竟然就當自己家住下來了,這不是家裡的狗啊,幹嘛死也不肯進籠子呢?這藉口別說志工聽到膩了,狗也都知道實情的,狗不是只會吃,只會窩在家門前而已,狗知道人類要拋棄掉這段關係了,狗大概只恨自己識人不明,無處可逃。


狗都知道。但從板橋區廣福公園被抓到收容所的那隻白色公成犬,真的知道自己會在牢籠裡住上快四年嗎?從2012年失去自由的那刻起,牠就一直在等,牠知道自己有幾個四年可以等下去嗎?還記得在那個小小的公園吹風淋雨、曬曬太陽的日子嗎?幾乎要被世界遺忘的最後一刻,不捨的志工為牠重新拍了認養照,牠的故事被分享了幾百次、幾千次,真的有人來帶走牠了。


牠被收容到台南的私人狗園,從一隻狗的寂寞,變成與幾百隻狗共享更巨大的寂寞;少了獨居的空間,多了適者生存的競爭壓力,無比艱難地繼續活著。這次,離開的機會或許再一個四年也等不到了,我希望狗不知道。


寫這篇文章前,我隨手將一張被「民眾拾獲」到收容所的古代牧羊犬照片傳給朋友,他們夫妻也養這種狗,深知古代牧羊犬有多難照顧,應該有四十公斤左右的大型犬,在照片裡看來瘦成了皮包骨,只剩下水藍色的大眼流露出一點生存意志。


朋友只猶豫了五分鐘,就打了電話到收容所,討論過後,他們決定過兩天就去把狗認養回家,彷彿看到街頭的人類棄兒那樣的不捨與心痛。我想到他們家裡還有一個一歲半的孩子,正是麻煩又難帶的年紀,但小孩從不是他們推開動物的理由,反而讓他們更能張開雙臂,愛護這些與人類完全不同、語言不通的生物。



因為養狗的人都知道,關於愛與付出是怎麼回事,狗最知道。




2016年11月18日 星期五

【海豚學校】

轉載自人間福報,圖/帕米諾



圖/帕米諾
文/洪佳如
本文刊載於【人間福報青春UP2016-11-18

每當小海豚莎莎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她就止不住得渾身發抖,那是比跟著媽媽潛到深海裡找魚,擔心來不及浮上海面換氣更深的恐懼。那天晚上,好幾艘船將他們團團包圍,人類站在船上,手裡拿著奇怪的東西,拼命敲打欄杆,大聲的噪音震得大家驚慌失措,失去原有的方向,紛紛落進人類設下的陷阱。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被人類抓到的莎莎,發現自己身上居然連一點點傷也沒有,這也是她允許活下來最大的原因。商人們最喜歡這樣漂亮、健康,渾身上下沒有傷口的海豚了!他們可不要一道道可怕的傷疤,提醒每一位快樂觀賞海豚秀表演的小朋友們,海豚曾經歷那麼可怕的過程。


「你能救我出去嗎?」莎莎好不容易在這裡看到同類,怯生生的問,「孩子,在這裡,沒有誰能救得了誰。」老海豚淡淡的回答,「他們說明天就要上學了,我很擔心自己跟不上進度……」聽到上學兩個字,老海豚難得的笑了,「孩子,這裡不是我們的學校,要記得,大海才是我們學校、我們的老師。」小海豚專心的聽著,她待在海裡的時間不夠久,過去她最想快快長大,和媽媽一樣成為成熟、美麗的母海豚,游到更遠的海域,交一輩子的好朋友。


「那請問你們在『大海學校』都學些什麼呢?」「我們學的可多了,看看誰能將海草留在身上愈久,愈能得到大家的讚美聲;有時也會潛到海床,用礁石磨磨背,好保持美麗的線條,這樣就能游得更快、更遠。天氣好的時候,大家還會相約一起到海上去衝浪呢!」說起往事,老海豚得意的擺了擺尾巴。


老海豚的上課內容,讓莎莎好羨慕,可惜無論莎莎願不願意,每隻新來的海豚都得上人類開的「課程」,學些無聊的把戲,才能填飽肚子。更讓莎莎感到害怕的是,有許多看不懂人類的指示、沒有通過考試的海豚,隔天就不見蹤影,莎莎努力不去想新朋友們都去了哪裡,只得更努力的翻滾、跳躍,好換得一天唯一的一餐。


起先,莎莎一點不稀罕吃人類丟的魚,活在大海裡的海豚,才不吃不新鮮的魚呢!可是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莎莎只好使勁全身力氣,想辦法順利通過考試,人類都直誇她聰明。莎莎只知道,要是她也能將人類關起來,除非學會新把戲,否則不給他們飯吃,人類一樣什麼動作都會學起來。


後來的日子,莎莎跟著老海豚一起表演,逐漸習慣人類為她取的新名字,即使如此,莎莎還是習慣不了人類尖銳的口哨聲和掌聲,吵雜的聲音每天都震得她暈頭轉向,一整天表演下來又累又餓,身體又不舒服,實在讓莎莎筋疲力盡,每天都想回家。


老海豚耐心教導每一隻新到的小海豚,難過時想想鯨魚的歌聲,大海所有故事都被他寫進曲子裡,哼成了歌。想家的時候,想想以前的好朋友,心情就會好多了,可是就連老海豚自己也好害怕,每天疲憊、無聊的日子,會不會讓他有一天也忘了鯨魚的歌聲,也忘記家是什麼樣子?這些話,可千萬不能對小海豚說,免得讓孩子們陷入無止盡的悲傷。


「還是有對我們很友善的人類,我們要學習信任他們。」不用老海豚提醒,莎莎也能感覺到,現在教導她的人類,眼裡、心裡總散發著粉紅色的光芒,她的口哨聲要比誰都來的都要悅耳,即使是不用上班的日子,她還是準時出現在他們眼前,耐心的陪陪他們、說說話,為的就是讓怕生的小海豚們,能盡快適應新環境。


「偶爾我也會試著跟人交朋友,可惜……他們常常換工作。」老海豚說,「什麼是工作?」小海豚困惑的問,「工作就是挑自己擅長的事情做,還有魚可以吃。」什麼?那不就是自己過去在大海努力學習做的事嗎?每天跟在媽媽身邊,學習如何用聲納追蹤魚兒。將魚兒圍成一圈後揚起沙塵,趁著魚兒失去方向時,張大嘴巴享用美食。


自從知道人類跟自己一樣,都需要學習才能填飽肚子,這讓莎莎更加困惑了。這麼說,人類是將自己抓來,好完成所謂的「工作」嗎?小海豚多想告訴人類,如果想把她留在身邊,換來更多的掌聲和魚,那麼也別忘了,每隻海豚跟牠們一樣有家可以回,有夢想要追。


人類不知道,在大海教室裡,自己還有好多事情還沒學習,再這樣下去,她會跟不上大家的進度,還會錯過難得的海洋聚會。媽媽說過,到時候會有三千隻海豚齊聚在一起,所有海豚都在這天和同伴交換擁抱和喜悅,交到一輩子難以忘懷的好朋友,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每當莎莎遇見新朋友,連向對方打聲招呼都很勉強,因為難道要對牠們說:「嗨,我是莎莎,你也被人類抓來了嗎?」





2016年11月14日 星期一

【活在城市的肌理】

圖片轉載自作者臉書
    
文/川井深一
本文刊載於【澳門日報2016-10-15

    他非常厭惡露營以及各種戶外活動,說是自小在澳門長大,沒有那種經驗,遇到大自然的時候充滿恐懼,感覺自己需要屏住呼吸,隨時戰鬥,無論眼前是一條蛇、一道閃電、或溫柔的南海之浪,而我對這些風景,卻懷抱劫後餘生的快活(或是無知向前的不知死活),我需要健行、攀崖與跳海,在泥土和沙子上滾動,或任落葉掉下,讓千百隻蟲子爬上身體。即使缺乏大自然經驗,但是對自然付出感情與行動的孩子,仍大有人在。她至今仍記得小學就讀東南學校時,校園裡那棵大大厚實的木棉樹,他在崗頂劇院前,聽到老樹以一陣秋風與自己對話。他們在長大後的某一天,都用不同的方式記得這棵樹木,以一齣戲、以一種樹木的民間聲音。


    孩子最近不停地問我“三個3”或“一個5加一個5”,還有“一個5和另一個5”,不同的算式裡不同的結果,又問我它們有沒有關係?孩子的幼稚園不教加減乘除,他不可能會這些,為母被問煩了,想知道這些想法哪裡來的,孩子回答:“是窗戶,粉紅屋的窗戶。”最近幼稚園裡,孩子們搬着棉被到粉紅屋睡覺,因為睡不着,小孩不斷數着窗戶,玩出人類史上最好玩的遊戲——數學(誤)。孩子口中的粉紅屋,是澳門重要的現代建築之一,記得呂澤強先生在前幾年《摩登的線條——澳門現代建築文化地圖》曾分享,裝飾藝術風格(ArtDeco)雖然只在全球風行一剎,但在澳門卻盛行數十年之久,這座建物即是其一,窗戶設計充滿不同的幾何圖形就是它的特色。孩子告知遊戲原委,我詫異同時也一時千頭萬緒。在那條街上不斷延伸而去,是多少具爭議的建築資產,它們有的剛被拆掉,有的還在風雨爭拗裡。新的建築物將取而代之,功能取向幾乎是唯一的討論,它們將要成就一個城市的個性。如果只有“新”能為城市命名,那城市裡死掉的東西,它們是不是在被拆解的同時,就能被徹底毀滅?


    臭小子還在數數,他倚靠着一棟棟岌岌可危的建築物,收集自己的記憶、建立自己的性格。活在城市的肌理包含了幸運與不幸,像站在前面的大人一樣,一棵樹、一棟建築、一隻水鳥、一片濕地,我們發出聲音守護的都是消失或即將消失的東西。那是不是也是他未來的樣子?無畏地長大真不容易,只願追尋童年最初風景的孩子們,都能看見來路清晰。



2016年11月8日 星期二

讓牠的每一個昨天都值得想念:《可不可以,陪我到最後》



日本知名推理小說家近藤史惠的《可不可以,陪我到最後》(皇冠),一如書名所透露的,是一本環繞著年老,送別,與羈絆的書,記述了主角智美進入安養之家工作後發生的點滴。不過出乎意料的是,書中的安養之家並非一般的老人安養院,而是讓老犬安享天年的「毛毯之家」,一個對目前的臺灣社會來說還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近藤史惠以清新平實卻深刻動人的文字,讓讀者看到智美如何隨著故事的推移,在這個庇護狗狗最後一段路的歸宿找到了安頓自己心靈的方式:她從對狗缺乏了解、對人際互動無所適從,逐漸變得愛狗、理解他人,從而也接納了自己。

雖然有著這樣看似嚴肅的主軸,但這本書既不過於沉重也不刻意催淚。在送別動物的主線中,作者穿插了頗有推理況味的人際互動支線,加上故事場景所設定的毛毯之家原本就是為了減少遺憾──讓不能陪動物到最後的飼主至少為動物安排一個棲身之處,因此讀者即使仍免不了因那些「終須一別」的場景而揪心,卻不至於不忍卒讀,反而能在預知「牠們到最後都是被愛的」這樣的慰藉下,透過每隻狗的故事去品味牠們狗日子裡的快樂悲傷。

衝著動物主題而閱讀此書的讀者,如此應該可以放心融入本書了!但如果讀者和最初的智美一樣,對狗認識無多、甚至對動物無感或不喜歡狗,其實也不用擔心難以進入故事的情境,因為從一開始,近藤史惠就設定了一個很容易令人心有戚戚焉的主角:智美自認像程式設計錯誤下產出的機器人,對人際關係總是恐懼退卻,與原生家庭也保持著疏離淡漠的關係,總以為「除了自己以外,別人都在水中游得很輕鬆,只有自己溺水」;當這樣的智美也能走出自憐,「覺得自己應該能夠在人生路上,不斷感受像米粒般微小的幸福」時,讀者也應該可以隨之豁然開朗吧?畢竟智美這個角色,就如同落寞孤獨者的代言人,道出了許多現代人常有的心情。

就這樣,從「人狗之間」開始,近藤史惠在書中細膩地處理了關於遺憾與彌補、關於迷惘與救贖等種種人世的羈絆。當然,書中幾位要角們終能面對各種羈絆所帶來的困頓與挑戰,關鍵在於她們都身在故事設定的毛毯之家,一個需要學習斷捨離、需要敢愛也要能放下所愛的地方。這艱難的功課,智美自然是從狗身上才學會的:「狗是只愛昨天的動物,牠們只希望今天和昨天一樣。牠們並無奢求。和昨天一樣的家人、和昨天一樣的食物、和昨天一樣去散步……自己從來不曾像這些狗一樣,為一成不變的每天感到高興。她曾經對今天和昨天一樣感到失望,為一事無成的自己感到自責,整天期待周圍的事物可以改變自己。也許可以像狗一樣,為可以再度見到昨天見過的人,為再度迎接相同的一天感到高興。即使沒有特別的事,沒有改變就是一種幸福。」智美的這段話,也點出了人與同伴動物的互動其實是一種雙向的回饋:人給予狗關愛與照顧,狗也以牠們的生活哲學提醒人珍惜生命中單純的幸福。

而「狗是只愛昨天的動物」這層體會,還提醒了我們去正視人類對動物的倫理責任,因為能讓狗的每一個昨天都值得想念、值得愛的,唯有不離不棄的人。一個社會若能保障狗擁有「和昨天一樣的家人、和昨天一樣的食物、和昨天一樣去散步」這種像米粒般微小的幸福,必然是一個在同伴動物福利上相當進步的社會。很可惜,棄養問題嚴重的臺灣,還不是這樣的一個社會,雖然故事場景所在的日本也未必就是,不過這更凸顯了書中所刻畫的老犬安養中心,可以是一種美好未來到臨前的折衷,讓狗狗即使回不到所愛的昨天,至少不會進入收容所、成為沒有明天的棄犬。只是這樣的折衷方式必然需要很多條件支持,除了動物福利觀念的成長以及社會經濟一定程度的穩定之外,機構內部的員工也要能在理性與感性之間平衡,才可能控制收容的數量;在臺灣,種種條件的欠缺,使得老犬之家這種折衷的選擇都還不得見,「可不可以,陪我到最後?」於是成為一種奢侈的要求。

如果有一天,選擇讓同伴動物進入生活的人都能篤定地說:「我會陪你到最後」,那麼這世界上必然有更多的人與動物,能擁有像米粒般微小、卻也像米粒般扎實的幸福吧?因為不管是陪伴一隻心愛的動物或是一個重要的人,若能「與子偕老」,那種付出之後的無悔,將足以讓人生中難免出現的遺憾與欠缺,變得可以承受。

但願這一天,不會在太遙遠的未來。

2016年10月24日 星期一

【多多指教】

作者提供

文/郭子維

為了姐姐的婚事,全家南下到未來的姊夫家;由於不曾養過寵物,進到別人家裡,一股動物的氣味相當明顯,果然姊夫家養了隻毛很長的小狗,他們叫他「犬寶」。

聊著婚事的過程裡,犬寶一直趴在走道的中間,安靜又讓人無法忽略。

犬寶已經老了,光是到姊夫家已經至少七年,會知道這個年份,是因為親家們一直告訴我們,犬寶正是七年前的今天姊夫帶回來的,他們認真的說著犬寶,以至於長年不養寵物的我的家人們也都知道,在這個談論兩家婚姻的飯局裡,犬寶一樣重要。

七年前陌生的姊夫正在軍中服役,犬寶原是營區裡一位連長照顧的流浪狗。據說,姊夫時常回家哭訴,認為在軍中被老鳥們不合理的欺負;我想沒有人能夠知道被霸凌者的痛苦,不論什麼程度。這樣的事情在軍中屢見不鮮(或許任何群體),另一個相同痛苦的便是犬寶。

照顧犬寶的連長調職後,成為那些討厭連長的士官出氣的對象;某日,姊夫看見躺在走廊邊的犬寶(不知道當時他姿態是否已然如此衰老),被一位經過士官狠狠踢飛時,他做了在軍中唯一一次鼓起勇氣的事情-他直往營長室,告訴了營長這件事,沒有人知道一樣被欺負的姊夫,為何不曾為自己被欺負而投訴,也沒有人知道最好的解決方式是什麼,縱然有,或許我們也做不到。

只知道營長當天簽了一張半天的假單,要姊夫把犬寶帶離開營區,那天下午,犬寶便到了姊夫家直至今日與我們相遇。

在畸形的世界裡,虐待動物要成為真正的議題,或許都是近年才開始,我們都不會否認,如果人與人和人與動物之間有最黝暗之處,軍營裡必定佔著一塊陰影,全世界都是。數個月前的「小白事件」,或許只是最極端我們最可見的一個案例,在乎這件事情的人變多了,是不是證明倫理有悄悄地延伸我不知道,但依然可見許多軍官或退役士兵認為,「為了一隻狗公審軍人」是不合理的事;我不會說我理解他們的情緒,但也不覺得可以嘲笑說他們腦子有什麼問題,對於倫理延伸到動物或許本身就是苦難之路,羞辱之詞投入壁壘分明的彼岸,並無助於往前。真正讓我注意的是,許多匿名的留言會提到-軍人的形象、功能,必須藉以「殺戮」與「暴力」來證明軍人「勇猛果敢」。

或許我們都曾經是「殺戮」與「暴力」的參與者,就像《雄性暴力》提到的,當我們認為施暴的對象是「他團」,也就是和我不同類時,都將把施暴的對象視為不適用道德規律的群體,若如此,即便道德感在強的普通人如我們,都將做了令人髮指的事情後問心無愧,當問心無愧就不可能有反省。

我們是否都曾經擁護過暴力,並且問心無愧?

縱然刻意的暫且擱置「武器」與「暴力」的辯證,暫且擱置「動保人士」的標籤,我們捫心自問,以虐殺取樂究竟是不是可以被接受的?今天一個普通人能輕易虐殺路邊無法抵抗的生命(也許有人要問我關於踩死蟑螂的事),我們是不是都會感到某種沮喪與隱憂?當一位軍人在訓練殺戮的過程,卻不曾學到尊重生命,我們真能在面對他們時,感到被守護而安心?即便我們對於這些充滿暴力矛盾的事物帶有最幸福的期盼,是否更該投以最幸福的標準?

很多的暴力與殺戮,總在最不該的時刻,走往最糟的結果;或許犬寶安頓的晚年並不是最佳解,可能照顧他的連長對士官而言是個渾蛋,那些虐待過犬寶的士官們可能不曾受過懲罰,但通往最糟的路上,通常只需要一個,那麼一個鼓起勇氣的人,一個權柄擁有者有些許的轉念,就不會是走到最糟的點,但所有我們看見的崩毀,只因為沒有,一個都沒有。

好運的犬寶在姊夫家住了七年,他的家人記得他來到的日子,也因為眼睛紅腫剛看過醫生。被點了兩滴眼藥水後他甩一甩頭,像是懂得一切般的乖巧。

但我知道,即便他今天不乾淨、不乖巧、沒有人要,也應該要有不被傷害的權利。倫理的延伸實在過於複雜,和人性一樣。我不會因為救了犬寶,就認定未來的姊夫是一個完美的人物,即便做了這一件事,未來他和姊姊,他們家和我們家,還有漫漫長路。

只希望這能是個好的開始,也是自己的反省,縱然我如此糟糕,也希望未來看見某個事物正在走往毀壞之路時,能夠有勇氣往前多走那麼一寸。

2016年10月23日 星期日

【一個菜肉包的糧食自給率】

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09-16

做一個菜肉包,要準備多少材料?二十年經驗的老闆娘說,食譜寫的數字是參考,手感和經驗累積才是王道。如果要細算,只能說每個肉包的麵粉大約50克、水17克、高麗菜35克、豬胛心肉15克、洋蔥和調味一點點。

專業烘焙的麵粉跟一般家庭用包裝不同,一袋22公斤裝,駱駝、藍菊花、水手都是常見的牌子。很久以前,每袋麵粉的價格大約在300元上下,但從2007年底開始,價格從380元一路攀升到630元,之後起起落落的一直到現在,維持在550元上下。

高麗菜的價格也是起起落落,去年十二月底,高麗菜盛出的時節,批發價每斤10多塊,但到了三月底漲到50元。夏季颱風的時候特別可怕,每斤可以超過一百元。老闆娘說,大家都在說今年天氣異常,蔬菜水果特別貴,即使菜價平穩,每斤也是要30元。而菜市場買的溫體豬價錢沒有太多起伏,每斤大概80到90元。其他少量用的洋蔥,進口和本土的口感和味道各有強項,價差不大。

物價的波動,每天買菜的人最知道。

老闆娘不清楚的麵粉漲價原因非常複雜,從天候影響到能源需求,又和台幣匯率變動緊緊連在一起。簡單說,2007年的全球氣候異常,導致小麥主要出口國連續幾年乾旱,全球產量銳減。2007年底全球糧食儲存量遠低於安全標準,為此,許多主要的糧食生產國家在2008年春天限制出口,使得國際穀物交易市場幾乎休市,不少歐美大型超市通路相繼限制白米、油和麵粉的購買量。這一波危機,讓許多人開始理解,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糧食的困境。

而後的2010年至今,極端氣候帶來的水旱災陸續衝擊世界各地的穀物產區,造成全球糧食供應不穩定,加上過去幾年以玉米和穀物作為生質燃料取代石油的需求愈來愈高,當這些作物減產,能源和糧食孰輕孰重?當世界糧食生產的穩定供應不再,對台灣最直接的衝擊就是食品價格、消費者物價指數的波動年年增加。

此外,國際雜糧交易大宗的黃小玉(黃豆、小麥、玉米),不僅跨足各大食品原料,更是畜牧飼料大量仰賴的來源。以日常生活為例,更是無所不在,從沙拉油、玉米糖漿,到豆漿豆腐、麵包餅乾;但台灣自產的黃小玉比例不到百分之一。因此,即使是台灣引以為傲的豬農養殖產業,也無法置身於國際貿易的浪潮之外。

回到老闆娘的菜肉包,用白話一點的方式來談糧食自給率,也就是每吃一個菜肉包,僅有三分之一的原料掌握在自己手上,剩下的麵粉、肉類得隨時面對國際局勢的變動,以及穩定生產天候的賞臉。而自產的高麗菜,卻又經常受到天候影響,價格起落不定。面對全球經濟貿易緊密連結的年代,當大浪打來的時候,我們的戰艦結構夠堅固嗎?裝備齊全了嗎?

2016年10月21日 星期五

【他眼中的世界】

文‧攝影/栗光
原刊登於2016-09-04中華副刊

彎腰泡在潮間帶,幾乎化為礁岩的陳楊文與其妻。


潮間帶滿滿的海葡萄
海參進食中

澎湖特有種章魚




  我有一本《動物眼中的世界》,裡面有一幅畫,左起是白色建築物,經各式動物與灰色道路,來到蓊鬱森林;書裡每一頁至少有一隻動物,翻開印著牠們眼睛部位的紙片,下面是這種動物實際看到的景像。換言之,我看起來很繽紛的世界,對我那天生無法區分綠色、紅色又是個近視眼的貓來說,不僅色彩有限,物件也很模糊;對怕貓的老鼠來說,牠只看得見鼻尖前的東西;對更小一點的動物如蚯蚓而言,牠只能感覺到光。



 生理構造決定了我們看見的世界,聽起來好像天經地義,不過當我在澎湖將軍嶼巧遇生態觀察家陳楊文,一起探索潮間帶,他指著一處岩間問:「看到沒有?這就是海蛞蝓的卵。」我懷疑自己其實跟蚯蚓一樣,無論眼前多麼生意盎然,能感受到的都只有光。

 為了遮掩無知造就的目盲,我拚命點頭,拿起相機對一個突起物按下數次快門。事後放大端詳,才發現那突起不過是個螺,真正的海蛞蝓卵是位在牠正下方,白綠白綠、貌似Q彈烏龍麵的條狀物。

 稍作惡補後,隔天我再度跟著陳楊文拜訪潮間帶。

 這不是我第一次到潮間帶,但對它的認知一直相當有限;我以為那是海陸交會的一個區域,任何時候都可以展開冒險。這回跟著專家,才了解潮間帶除了是海陸交會的區域,更像是電玩仙劍奇俠傳裡的仙靈島,進出需要機緣:一日中約有兩次退潮,其前後一小時是探險的好時機。在這期間,住在潮間帶的生物有些來不及走,有些不趕著走,牠們露出水面,展現出獨特的生活方式。

 陳楊文一邊指出種種生物,一邊解釋潮間帶的生活比想像中嚴峻,漲潮時滾滾潮水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幾小時後巨大引力將潮水帶出,鹽分、烈日都是考驗。

 哪些生物可以在這生存呢?初級班的我可以認出陽隧足、海星、海參,經指引後則進一步發現海棉、海鞘、管蟲,還有隱身綠意中的海蛞蝓、尚未長大的澎湖特有種章魚。我的任督二脈在這一刻被打通了一半,原來只能感受到光的蚯蚓眼,開始有了色彩,有了影像。那些從他的口中吐露的名字,一一在我的世界裡誕生。

 於是,我腰彎得更低,看見也屬海蛞蝓的海兔,更看見身為軟體動物的牠,背部藏著如今已退化的小貝殼;也跟著發現,角落的螃蟹殼不見得等同本尊的死亡,可能只是一枚被脫掉的舊殼,螃蟹正享受新生活;連再面熟不過的海參,都露出我不知道的模樣──個性溫順的牠,遇到敵人會吐出非常非常黏的內臟;更明白了海參和陽隧足同為海中清道夫,以過濾沙子中的雜質、動物屍體和藻類碎片為食,皆對海洋很重要。

 大海是一件隱形斗篷,只對某些人展現內在。我以為那關鍵在於「知識」。但,真是如此嗎?

 晚間與當地居民閒聊,才曉得不論漲潮退潮,陳楊文都是一早就在淺灘處,無視烈日,雙眼直直穿透海平面。我想起探索時的他,姿態猶如在水田裡插秧,腦際閃過了「樸實」兩字。

 探索海洋,我常想得複雜,覺得要讀很多資料、熟記生物名字,要準備好各式防曬道具、防滑防刮傷的珊瑚鞋……可他就是一雙機能涼鞋、一件水母衣,先把握親近海洋的時間再說,感情純粹近乎鋒利。

 最後一夜,他給我一串海葡萄加菜,「這是一種藻類,滋味如同魚卵,但不同於每吃進一粒魚卵,就減少養活一條魚的機會,它是大自然的盛宴,也是海蛞蝓的美味佳肴,妳嘗嘗看。」不只彎腰,還要與觀察對象吃一樣的食物。在身與心都更「海蛞蝓」後,我們帶著防水燈具探索去。

 幾點開始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後一次看錶近十一點,記得海與岩被月色映照得鬼魅,退了正要漲的海水漫到了我們的腰際。我頻頻抬起身子,確認自己的方位與海水的流動,但陳楊文不曾輕易起身,專注在晃動的水影間,期待再來點新發現。那晚,探來探去,就一隻小海蟲被我們的光吸引,打轉不走。

 那海蟲好小,就像我們在大海裡一樣小。那海蟲最後什麼收穫也沒有,就像我們回去時沒有什麼驚喜發現。然而,那海蟲就是對光執著,就像陳楊文對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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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陳楊文:曾任職國際保育組織,參與全球海洋物種保育工作。近來與妻子和兩個女兒一同進行海洋生態觀察,並從事學校與社會環境教育工作。著有《一個潮池的秘密》、《Formosa海平面下》。
 關於潮間帶:
 1.潮間帶的漲退潮時間可上中央氣象局的潮汐預報查詢。
 2.多數防曬油其實對珊瑚都不夠友善,穿著防曬衣物是最好的選擇,若真的要使用防曬油也應確認其成分。
 3.如同拜訪朋友不會把他家的東西拿走、把朋友直接拐走,拜訪潮間帶、探索海洋,也請只帶走回憶與照片喔。





2016年10月18日 星期二

【甘蔗攤的貓】

吳明益攝

文/吳明益

前天專程走一趟得卡倫步道,粗估一下帶學生的可能步行時間,思考是否到大禮部落,或是直接繞到發電廠轉回公路。這是我每次帶學生踏查任何地點前,無論如何得做一遍的事。一方面掌握路況,二方面預先知道此刻的生物狀況。

雖然現在太魯閣滿是陸客,得卡倫平時卻幾無遊客,往大禮的步道更是如此,回程的路有一小段被崩塌的土石掩蓋,這樣更好,學生們得走一段落石路,不算危險,卻多了些探險意味。有一隻體型略大的鶇科鳥在路上步行,偶爾在陽光的間隙,可見斑斕如虎。那是虎鶇。名字威猛,眼神溫柔的一種鳥。

氣溫低了蝶況並不好,我估算了一下哪裡可遇到白耳畫眉的族群,哪一棵楝樹此刻果熟可以拍到五色鳥,哪裡可以遠望對面山頭的水泥挖掘,哪裡得讓他們喘息,哪裡可以要他們坐下來,唸一段詩。走路跟思考的不能是我,必須是他們。


回程開往學校的路上(中央路一段福昌路口),總張望那個開著小發財車的甘蔗攤,因為賣甘蔗汁與椰子汁的中年男子,似乎都會帶著一隻白貓。那白貓也不用綁,有時躺在甘蔗旁睡,有時在一旁玩土,有時爬樹,有時張望。台九線上貨車頻頻,牠都不懼。

帶著卑小的善意,買了一包甘蔗,問老闆是否可以拍貓,貓早已靠過來磨蹭,是如此親人的一隻貓。老闆立刻滔滔不絕,說她是2011年天蠍座的女孩,自己跑來,彼時不過巴掌大。他怕貓死在路上,特意帶到一旁的小鎮看是否有人收養。狠心就此回家,隔天貓又來,睡在前輪上。老闆到附近的統冠超市買兩盒魚罐頭,貓就此不走,親如家人。

於是老闆的甘蔗車開始有貓。冬天、春天、夏天、秋天,我總看著老闆在躺椅上看報、睡眠、百無聊賴。但這乍看衛生堪慮,生意極差的甘蔗攤卻成了我心頭的風景。今天貓在麼?在,在眠夢呢。

老闆說貓長大了,附近的公貓來勾引她了,帶去結了紮,略感動情的時分還替她綁上了長長的繩子,足夠讓她爬上樹,卻不至於跟情人離去的繩子。怕她就此走了。我說不會吧,貓看起來如此親人。他說就是親人才怕她跟人走了啊。

老闆被綁住了呢。

他說不買甘蔗以後也可以下車來摸摸貓,聊一聊。我正想問他關於花東蔗農的此刻現況,想問他椰子從何而來?想問他一包一百元的甘蔗一天得賣幾包,才能生活、睡眠,偶爾對未來懷抱著和一隻貓共度的想像。

我在車上就打開甘蔗,邊開車邊啃,想起商場時代,每家每戶在午後,坐在長廊上人人拿著一支甘蔗的時光。小孩子有時拿著甘蔗當劍當刀,啪噠一聲斷了,母親趕上啪啪兩個巴掌。

每年口試來縱谷懷著創作夢的孩子,總免不了問他們想寫什麼。寫一本詩集啊,談我的燥鬱;寫一本小說,深入自己的夢境或家族;寫一本散文,記錄旅行。

可是縱谷有甘蔗,有稻米,有每季必來的候鳥,有會奪去一個村落的溪流,有眼睛都美麗的部落,有造刀的部落,有在桂竹林後的部落,有幾乎就快完全毀棄的日本房舍,往山的那邊甚至有熊。

連一台甘蔗小攤和他的貓似乎都有一個故事,一個關於甘蔗如何落腳縱谷,西岸的人民如何越嶺而來,如何渡過百無聊賴的午後,如何被一隻貓選上如何愛上一隻貓。何必那麼急著寫自己呢?偶爾我會想這樣跟他們說。不過只有偶爾。



(文章經作者同意轉載自個人臉書,2013年12月6日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