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2日 星期三

【我認養了一棵橘子樹】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蘇之涵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7-01-06

十一月底柑橘陸續上市,我們認養的椪柑也成熟了,約了十二月初的周末採橘子去。

文福大哥是台南東山的果農,五年前從父親手中接下果園,夏收龍眼,冬出椪柑。在柑橘園草生栽培的基礎上,今年他選了幾棵椪柑樹嘗試減藥栽種。不同於以往的照顧經驗,怎麼用肥、如何防治病蟲害,全要重新摸索,不巧又遇上了2016年初的霸王寒流、年底的暖冬,他的第一年走得跌跌撞撞。

縱使有家人支持和地方團隊的陪伴,文福大哥還是很焦慮。以前種的橘子沒有姓名,產季一到,大家的貨混在一起,好不好吃、外型美不美,一翻兩瞪眼,誰也不用負責。現在椪柑與照顧者成為主角,從開花、結果、熟成,農夫的一舉一動都在股東眼裡!這樣的壓力不僅挑戰農友的熱情、管理技術,有時可是面子問題呢。

從高鐵嘉義站穿越鄉間便道,四十分鐘左右會進到東原,而文福的果園離鎮上約十五分鐘的車程。一下車,農友一家人就準備了今年剛烘好的龍眼乾、龍眼花茶,坐下來「開股東大會」。聽文福大哥談起今年的狀況,椪柑不僅慢熟,外皮癟癟膨不起來,加上白龜神(粉介殼蟲)的肆虐,雖然股東們認養的果實都套袋了,卻擋不住龜神的貪吃。從蒂頭吸取養分的介殼蟲,群聚在枝條與果實之間,一直吸到蒂頭變黑,椪柑提早落果。但除此之外,能在樹上完熟的橘子,剝開後新鮮吃,仍是顆顆飽滿、水分充足,非常有滋味。

會議結束就要上工了,每人領取一把剪刀、一只茄芷袋,文福大哥說,先摸摸椪柑底部,感覺果實底部的凹陷和表皮的膨發程度,輕捏椪柑,有彈性就可以下刀。剝除外紙袋,一手托著果實,一手在蒂頭上方約四、五公分處,剪第一刀,剪下後貼著蒂頭再剪第二刀即可。哎呀簡單!這可比彎腰割稻容易多了!

但是,實際下手還是有難度。怎麼說?當椪柑蒂頭上趴著滿滿的介殼蟲,城市來的年輕小姐真是不知道從哪下刀好。用力吹,蟲蟲們仍舒適地窩著不動;輕輕推開牠們,一次一、兩隻也太耗工;真剪下去,總有幾隻蟲會面臨腰斬的命運,這時便陷入天人交戰中,要顧人、顧果實,還是顧蟲蟲的小命?生產線作業頓時當機,眼看農家媽媽們毫不猶豫地下刀採果,不一會兒茄芷袋裝到滿出來,我的袋子卻寥寥無幾。只好安慰自己,新手還在培養手感,需要時間跟椪柑多對話,感受園子裡滿滿的生命力。

說實話,第一年的轉型期實在不順利,明年還要再試嗎?文福大哥沒有退卻,面對蟲害問題,連鄰近農友都來幫忙出主意。

因為認識了文福,參與了小小部分的生產流程,對手上拿的橘子更有感,也體認到自己對農業生產和生態環境有多不熟悉。而過程中,文福對於消費市場有更多認識,也對自己作為農人的價值有更多肯定;這便是社群協力型農業(CSA)的一環,透過認股的參與,與生產者建立直接的關係,互相學習、互相支持,從各種層面共同守護地方的食物網絡。

CSA對農業GDP有貢獻嗎?恐怕沒有,但卻是一個「想做什麼」的消費者和生產者,可以開始的小事。

●註:關於椪柑認養或購買,見FB【加減誠儲】果樹股東俱樂部



2017年2月17日 星期五

【不斷試圖走進他者的內心】



文/吳明益

《動物的內心生活》(商周出版社)推薦序

我這一生中,第一次讓我想成為「他」的人,叫做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這個出生於印度,十歲時移居希臘科孚島(Corfu)的孩子,一生沒有受過多長的正式教育。但他在科孚島開始擁有一個獨立的房間,那裡頭裝滿了他的科學儀器、書籍,以及他自己採集、購買的動物,野地就是他的教室。長大後的杜瑞爾在動物園打工過、成為動物採集人,然後因緣際會在英國的澤西島開了一座強調動物福祉為優先的動物園,獻身於保育事業。
 
杜瑞爾一生寫了三十幾本書,多數關於那些他相遇過的動物,最知名的莫過於「希臘狂想曲」系列。(分別是1956的《我的家人與其他動物》My Family and Other Animals、1969的《鳥、野獸與親戚》Birds, Beasts, and Relatives,以及1978年的《眾神的花園》The Garden of the Gods)
 
讓我羨慕的是,許多動物似乎都和杜瑞爾有著很特別的情感交流。比方說他提過一隻他從「甲蟲人」(一個販賣動物給孩子的人)手上買到的鴿子雛鳥,由於毛都未長齊,他把牠取名為「夸西莫多」(《鐘樓怪人》裡的主角)。杜瑞爾寫道:「由於牠未接受正規教育,又無父無母,夸西莫多不解『鴿』事,堅信自己不是鳥,因此拒飛,去任何地方都用走的。……我們做什麼,牠都想參加,甚至企圖跟我們出去散步。……夸西莫多堅持睡在房裡,再怎麼哄、怎麼罵,也沒辦法勸牠進駐我為牠搭建好的鴿房。」最有意思的,這隻鴿子還會跳兩種舞步,一種是華爾茲,一種是進行曲。
 
「夸西莫多」為什麼會有這些行為?或許跟動物行為學家勞倫茲(Konrad Zacharias Lorenz)發現的「銘刻」(imprinting)有關。部分動物會在一段由基因決定的短時期裡,接受環境刺激並且長久地植入個體的行為中,看起來就好像是天性一樣。夸西莫多因為被人類「領養」了,因而出現了特定的行為模式。
 
勞倫茲常被稱為是「動物行為學」(ethology)的先驅者之一,但在勞倫茲的時代,他的部分研究也被稱為「動物心理學」(Animal Psychology),也就是本能理論。
 
在閱讀彼得‧渥雷特(Peter Wohllebwn)的《動物的內心生活》(Das Seelenleben der Tiere)時,我一直想起杜瑞爾那幾本似乎「洞曉動物內心」的書,以及勞倫茲與他的後繼者,試圖從覓食與餵養、防禦與爭鬥、求偶與繁殖、社會活動與溝通,從遺傳學、生理學、演化和與適應生存的個體行為去進行研究的各種議題。時至今日,許多問題有了暫時性的結論,另一些則尚存在著歧異的科學判斷。只是,該怎麼形容這類研究的最終目的呢?科學家會有科學家的說法,但請恕我用文學性的語言去形容它:這很像是去探索一個陌生他者的內心──牠們的心靈與精神。
  
 
彼得‧渥雷特在他的暢銷書《沒有看守人的森林》與《樹的祕密生命》裡,就充分顯露出他是一位信仰「萬物有靈」的作者。但這並不是意味著他支持傳統的「泛靈論」,只是在相信科學的同時,他也相信動物「也有愛、也有同情心、也懂得享受生活」,並且希望用科學研究與自己的觀察從「相信」變成「證明」。
 
與《樹的秘密生命》相同,這本書由四十一篇文章串連起來,但卻不是鬆散的,而是前後有呼應、關聯,並且潛藏著屬於「彼得‧渥雷特式推理」的過程。他舉的例子包括了昆蟲、鳥類與哺乳動物,而這些例證,都是為了用一種眾人都能讀懂的行文方式,去說明「動物具有和人類相似的精神世界」。
 
動物是否也具有母愛?是否會撒謊?是否具有類似人類語言的溝通能力?這些問題的一個層次,正是動物行為學研究的重要議題,因此渥雷特常引用相關研究來說明。比方說關於「動物是否會欺騙」,他提到公燕子回到巢穴見不到母鳥時,會突然發出特殊的警戒鳴叫,讓母鳥會誤以為路上有危險,便抄捷徑回巢。這由公鳥製造出來的假警報,科學家認為目的是想要阻止母鳥趁牠不在時有不忠的機會。而這種疑慮通常在母鳥下了蛋之後就會消失。
 
而晚秋的松鴉則會窺探同類如何藏下自己珍愛的糧食,並且竊取那些勤奮屯糧者的食物。研究者依照松鴉的這個習性,在鳥園裡鋪設了不同土壤的地面,有些是細砂,有些則是礫石。相對於在細砂裡挖掘幾乎不會發出聲音,小卵石卻會洩露行蹤。結果當競爭對手在松鴉雖然看不到但聽得到的範圍裡時,牠會選擇把食物藏在比較不會發出聲音的砂土裡。「反過來說,小偷的行動也會同樣因此變得更輕手輕腳一點:相較於平常在見到同類時總是七嘴八舌、聒噪不已,松鴉在窺視他人藏食物的過程中會明顯地變得謹慎輕聲──毫無疑問,這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存在曝光。」
 
重要的是,彼得‧渥雷特用了「這潛在的賊對於自己的行動顯然是深謀遠慮的」來詮釋。他的詮釋,意味著「動物具有和人類相似的精神世界?」這個提問,還涉及另一個問題:那就是這些人類創造出來的詞(諸如靈魂、說謊、語言……)該怎麼定義?畢竟,當我們嚴格化「欺騙」的定義時,或許公燕子的鳴叫就會被排除(欺騙需不需要學習過程?)但我們寬鬆化時,又變得很難區別,或總是忽略類似行為的差異性。像是渥雷特認為很多動物會「算數」這件事,恐怕就沒有多少科學家會接受。
 
渥雷特自己也知道這樣推衍的危險性,因此在他風趣的行文裡也常為自己踩煞車,說「直到最後我們還是會永遠無法得知,動物在感受恐懼、悲傷、喜悅或快樂這些情緒時,是不是與我們人類一樣。」但他認為自己「非常可能是對的」,唯一讓他有保留論點的是動物可能沒辦法像人類一樣「思考」,但應該具備多數人類具備的感性(直覺)能力。
 
 
有意思的是,「思考」正是這本書帶給我最大的閱讀樂趣。渥雷特這本奇趣橫生、博學又充滿心意的書,不只是告訴了我資訊,還告訴了我這位森林看守人、保育騎士如何「看待自己」,以及「不斷想走進他者內心」的意圖。
 
因此,這本書還自我辯證了他對動物倫理的一些態度。比方說當他從辦公室看到窗外樹上喜鵲攻擊椋鳥雛鳥時,忍不住出手相救,而後又反思:「我在喜鵲的眼中一定就是個惡棍」,因為自己很可能阻止的是牠的一餐飯。而他在辯證動物世界的「善與惡」、「靈魂的定義」時,也可以看出渥雷特並非一個濫情主義者,也不是「超驗論者」。森林看守人的生活,讓他真正體悟到了自然之道總是奠基於科學解釋,而和動物的深度相處,又使他不甘於全然地接受科學解釋……。這更讓我情不自禁,想成為渥雷特這樣的人。
 
 
畢竟,這個科學至上主義的時代,有些人總是忘了,人類是如此情感豐富,並且依靠此建立各種文明的生物。影響人類的各種判斷,除了理性之外,也還有直觀的感受。這讓我想起2016年的一起悲傷的新聞。
 
一名四歲男童在美國辛辛那提一家動物園,意外掉落西部低地大猩猩圍欄的壕溝。一頭名為哈拉姆比(Harambe)的雄大猩猩發現了,牠將男孩拉到一邊,控制了他的行動。後來遊客的尖叫聲似乎讓哈拉姆比感到不安,因此工作人員便射殺了牠。
 
黑猩猩研究者珍古德後來發表了評論,她提到十年前(1996)在伊利諾州發生的類似事件,當時一名3歲男童墜入大猩猩生活區,並且昏迷。而母猩猩趕了過去,用右臂抱起男孩,把他送到18公尺外一處管理員可以搆得到的地方。
 
事實上,再十年以前(1986),我文章一開始所提到杜瑞爾開設的澤西動物園,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件──一個小男孩掉到銀背大猩猩的柵欄裡。正當他的父母、遊客與趕來處理的管理人員都以為大猩猩會殺死這個小孩時,這頭名為揚寶「Jambo」的雄性大猩猩卻阻擋好奇的母猩猩與小猩猩接近,溫柔察看小孩。後來小孩醒來大哭,卻奇蹟式地毫髮無傷被救出。這個事件獲得BBC的報導,當時的人們因此改變了對大猩猩的印象。因為多數人總以為大猩猩是一種強壯,面貌兇惡的生物。(事實上牠是人猿裡最徹底的素食動物。)
 
辛辛那提動物園事件事後公布的錄影,專家從肢體動作判斷,哈拉姆比似乎沒有傷害男孩的意圖。但這也很難歸咎動物園的處置錯誤,畢竟,人真的能看透大猩猩的內心嗎?或只是自以為看透牠們的內心呢?
 
 
我在閱讀《動物的內心世界》時,不斷有這樣的問句反覆出現。彼德‧渥雷特一面以科學知識、自身經驗告訴我們,是的,可以,我們可以藉由科學研究、長期的觀察、以直接或間接證據來說明動物之「心」。但真正的動物專家會只承認,人不過是經由行為與生理解剖,去判斷動物的反應與意圖。
 
但我想這裡頭或許有一個深層,也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那就是:此刻人「願不願意」嘗試傾聽動物的內心?珍‧古德在評論辛辛那提大猩猩事件時,提出一個千鈞之重的問句,她說:當雄猩猩被射殺時,同一欄圈裡的兩頭母猩猩是否也看到了這一幕?牠們是否也悲痛欲絕?
 
或許,對「身而為人」這件事而言,「人願不願意走入他者的內心?」比「人能不能走入他者的內心」這個命題還要重要。這是《動物的內心生活》如此迷人,而我願意透過閱讀,帶著它縋入自己心靈深處的根本原因。

【你家的狗走丟了嗎】

圖片取自網路資源
文/諶淑婷
本文刊載於聯合報【青春名人堂】2016-11-19


你家的狗走丟了嗎?你丟了你家的狗嗎?


天氣愈來愈冷,板橋靠近光復橋的河濱有條虎斑狗,已經在那晃蕩兩周。附近施工的工頭最早發現牠,大家都猜是被棄養的,工人試著帶走牠,牠不願意。


一群愛狗的人特地輪流來餵牠,白天、晚上各來一次。虎斑狗親人也愛玩,但就是不肯跟誰走,大概怕離開這裡,再也找不到爸媽了。


爸媽留給牠的只有一個黃色項圈,餵牠的人擔心這隻小狗哪天跑遠了、被嚇走了,那時牠有了戒心,就沒人能幫忙除下愈來愈緊的項圈了,決定先動手拿下來。但狗不願意,狗咬著項圈向上拋,似乎想自己設法重新套入,那是牠唯一曾經有家的證明。


人類也一樣擔心,項圈可能是生命的束縛,是讓牠無法放心離去的緊箍咒;但如果只是不慎走失,少了可供指認的外物,幼犬成長快、模樣變化大,愚鈍的人類如何辨識出那個曾經相依的純潔靈魂?可是若因為無項圈被認定無主,就這麼被捕入收容所怎麼辦?或許項圈能保牠的流浪生活多幾天平安。


項圈該除還是該戴,人沒辦法下決定,但小虎斑狗想來是想戴的。只是牠不知道,也曾有隻黑狗,走失了一年,被人誘捕刷了晶片,好不容易找到原飼主,沒想到主人已經又養了新的小狗,舊的怎麼辦?就此算了。小虎斑狗也不知道,好多進入收容所的狗是有戴項圈的,甚至是那個喊過牠寶貝的人直接把狗拖進了欄位。


我看著網路上小虎斑狗拋著項圈,用頭去頂,好像試著戴回去的影片,想到家附近的7-11,前幾個月總有一隻黃色的混種土狗待著,半長不短的毛已經沾上大片髒汙,牠坐在落地窗前,專心一意地看著另一側用餐的顧客。那專注的神情,總能至少感動一個人,起身買下一個狗罐頭,向店員要了湯匙,走到店外餵牠。店員說,牠出沒時間不定,但人潮最多的下班用餐時間就會來報到,把罐頭吃得乾乾淨淨,不留任何殘渣,不帶來一點困擾,又消失無蹤。


今年九月的幾個大颱風過後,黃狗沒再來了,餵牠的人有點擔心,幾次都沒碰上,可是店員也不知道牠去哪了。每次走過擺放狗罐頭的那層貨架,我就會想到牠亂糟糟長毛下的那個皮項圈,上面的裝飾水鑽已經掉了好幾顆,餘下的假鑽會在牠低頭吃罐頭時閃閃發亮。


餵養的人最後還是幫小虎斑狗戴上了項圈,也把牠帶走了,暫時中途找家。你家的狗走丟了嗎?你丟了你家的狗嗎?請不要忘記牠戴著什麼樣的項圈,也許有一天你能找到牠,或是在收容所已安樂的公告中看到牠。






【可愛救世界】末日之後


文/龍緣之
圖/Rumico

前言:日本插畫家留美子,在她的【戰爭與動物】系列繪畫作品中,刻畫出動物們受到戰爭影響的樣子,作品中或參照人類在戰爭中殘害和使用動物的真實情形,或透過自己的想像,以畫筆來詮釋戰爭為動物們帶來的影響。

新春的芳草織成綠色的軟床,

誰在這大地上豎起了爬架,讓咱倆玩耍?

「這花環,真美麗,就像我們的友誼。」

「有點高,我拿不到,猴兒你何不往下跳?」



有一種奇怪的動物,彼此之間愛好殺戮

他們對和平感到不耐,為了危險製造炸彈;

眼中只看得到敵人,心裡只想著自己。

地雷、水雷,那是為了捉弄誰?



噢,他們都消失了!

「爲了這教人恐懼的透明的鄉村,這蒼白的原野與靜立的樹」



小熊、小猴,

可別學那奇怪的兩腳怪獸……


小心,地雷炸飛你的腿!

這危險的遊戲還沒玩夠?

動物們可看不明白,和平什麼時候才能到來?

我盼望【可愛救世界】by Rum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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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eries illustration called"Animals and Wars" was inspired by the book.

動物と戦争: 真の非暴力へ、《軍事―動物産業》複合体に立ち向かう

The website of Rumico, the illust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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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14日 星期二

【喵咪】


張純甄(東華大學華文所)

    (我來自的那個星球)太遙遠了。我沒法帶著這個身子離去,它太沉重了。」--《小王子》

    我曾經豢養過一隻貓。豢養嗎?我倒覺得牠是我家的「沙發客」。

    那時我國一,家中經營的雜貨店結束營業,我們也搬家了。爸媽為了生計成天奔忙,每天回家,只有一方就著窗的小書桌陪我度過孤單的青春期。夜晚我總聽見媽媽的哭泣聲,因為捨不得那經營了十多年的雜貨店。

    有一天,爸爸帶了一隻流浪貓回家,是一隻灰黑相間的虎斑貓,毛色參差不齊,單憑第一印象,並不怎麼討人喜歡。這不識相的小傢伙,一入門竟直奔二樓,在我房間內奔竄,我嫌牠腳上沾染的泥塵骯髒,便朝牠頭上輕輕拍打了一下,趕牠出房門。突然,牠不再奔竄,回頭靜靜地注視著我,過了幾秒鐘,牠便一溜煙地跑走了。

    回想起剛才牠那回頭一望,那面無表情的臉、那琥珀般的圓眼、那令人感到失重的幾秒鐘,彷彿我們曾經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場景,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各自心驚。那眼睛,看的人彷若赤裸,無從掩飾。是幻覺嗎?我始終覺得在那幾秒鐘之間,牠似乎說了什麼,而我也似乎在心中聽見。

    有些事情久而久之會變成一種習慣,彷彿那就是事物本來的面貌。在爸爸滿口流利的台灣國語中,頻頻將「貓咪」念成「喵咪」,從此牠便有了一個名字--「喵咪」。

    牠總是成天在附近的田地裡玩耍,只有吃飯跟睡覺時間會回來。我開始喜歡晚飯後到附近的田間小路散步,因為這活寶非常會爬樹。你只要走過田野,牠就會出現,陪你走上一段長長的路。你走平坦的柏油路,牠偏要在一旁的行道樹爬上爬下地前進。我驕傲極了,我有一隻很會爬樹的貓咪,而且牠是為我而爬的;但同時也感到心疼,因為我知道,那是流浪練就出來的本領啊。

    喵咪餓了就在飯盆旁「喵」一聲,想出去就在門旁「喵」一聲,這是牠老大哥的通關密語。有一次牠想上廁所,貓砂盆放在門外,但家裡沒人,牠肯定無奈地在門旁喵喵叫了好一陣子。當我回家時,竟發現牠便溺在浴室地板上。無人教導,牠怎麼知道要在浴室上廁所?這從此成為一樁懸案。奇妙的是,喵咪打從第一天進我家之後,便從此不再上二樓。

    一日,正在讀書的我,被牠那喵喵叫聲吵得受不了,竟然心一橫,把牠抱進腳踏車籃子,載牠到離家約一百公尺的一間瓦斯工廠。工廠外牆有一處崩塌的缺角,我將牠放在那裏。牠站定看著我,靜默無聲,而我頭也不回地騎車回家。我賭氣地想:「成天在外頭野的孩子,玩累了、餓了就會自己回來。」

    但是,牠沒有回來。

    成天在外玩耍,而且那地點離家不遠,喵咪一定認得回家的路,但牠沒有回來。我急忙騎腳踏車去尋牠,只見牠還在我放牠下車的那個地點。牠不看我,避開我的眼神,我抱牠上車,牠的身體沒有反應,也沒有任何聲響。

    當天晚上,是喵咪第二次上二樓。跑到我的枕頭旁,用牠那濕潤的鼻子摩擦我的臉頰,我從睡夢中驚醒,看見牠那充滿哀傷的眼神。我的心似鉛塊般無力地沉的好深好深,悶悶地疼著,我知道我傷害了牠。喵咪永遠地離開後,我已漸漸無法清楚記憶關於牠容貌的細節,但那濕潤鼻頭的溫度與觸感,卻是我永遠都忘不了的。

    牠離開的那天,我正在學校上課。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不知為何路程卻特別地緩慢,一直快到家門口,父親才告訴我:「喵咪離開了。」彷彿用盡力氣從喉頭擠出的話語,乾澀沙啞。誤闖鄰居家的喵咪,被驅趕時因為過於驚嚇,便直直地往馬路奔去……。父親怕我見了傷心,便悄悄將喵咪埋葬了,所以當我回家時,貓砂、飯盆、貓抓板、睡榻都還在,喵咪卻完全地消失了。從此不再有令人心煩的喵喵叫聲,一切彷彿又回到了最初的寧靜。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怔怔的看著天花板。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感到空虛,卻未曾流淚。那句「喵咪離開了」我似乎未完全理解它的意思。我漠然地度過那段日子,不曾表露傷心。在路上遇見相似花紋的虎斑貓,我總是「喵咪喵咪」地叫喚著,期望獲得回應;經過瓦斯工廠外牆的缺角處,總希望牠就在那裏。直到我讀到《小王子》中寫道:「(我來自的
那個星球)太遙遠了。我沒法帶著這個身子離去,它太沉重了。」我猛然想起那天夜裡濕潤的鼻頭、哀傷的雙眼,才哭出了眼淚,感覺罪惡、愧歉以及永遠失去;同時也感覺被深深地擁抱與安慰了。

    喵咪最喜歡在田野奔跑,牠有著那樣熱切的靈魂,牠不是我豢養的寵物。

    看見相似花紋的貓咪,我就駐足,在心底呼喚那個名字;想起那鼻頭濕潤的感覺,仍舊想哭泣。但我知道,當死亡將你覆蓋的恐懼與痛苦都已遠去。當我仰望星空,所有的星星也會浮現一口歌唱的井,從那裏流出沁涼的井水;而我也知道,在故事的最後,某個不知名的角落,綿羊有沒有吃掉那朵小王子心愛的玫瑰花。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可愛救世界】黑之雨,黑芝麻

文/龍緣之
圖/Rumico

前言:日本插畫家留美子,在她的【戰爭與動物】系列繪畫作品中,刻畫出動物們受到戰爭影響的樣子,作品中或參照人類在戰爭中殘害和使用動物的真實情形,或透過自己的想像,以畫筆來詮釋戰爭為動物們帶來的影響。



一滴,兩滴,萬萬滴滴雨,

​是天上花朵的淚珠嗎?

一滴,兩滴,萬萬滴滴雨,

小白狗可沒有撐雨傘,

這是黑之雨的來臨。

你可別淋成了大麥町。



哦,原來是雷公放起了煙火,

巨大無比。

蔚藍的天空吹起了蘑菇狀的氣球。

唉呀!電母出場,格外隆重!

人們向天空拋出彩色的玫瑰,撒下黑芝麻。

這樣的景象,我可沒看過。



天空落下了雨絲絲,

黑之雨,黑芝麻。

 .........

當人類在製造、測試各種殺人武器,以及將原子彈付諸使用的時候,

可曾想過對地球上的動物也帶來了毀滅性傷害,

以及持續不斷的痛苦?



日本插畫家留美子,在她的 #戰爭與動物 系列作品中,刻畫出動物們受到戰爭影響的樣子。

在殘酷的傷害到來之時,無辜的動物們還不知情…

戰爭是什麼?動物們回答不出來,你呢?



動物也是原爆的受害者。

牠們靜靜待在那裡,在人類戰爭發生的時候,

動物不會為誰站台,更不會幫助誰去殺人。

當強烈的閃光來臨時,小白狗和其他動物們默默承受,

巨毒地黑之雨落下時,在動物們的眼中,那又是什麼樣子的呢?

可謂是【可愛救世界】by Rum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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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9日 星期日

【可愛救世界】之金剪刀


文/龍緣之
圖/Rumico

前言:日本插畫家留美子,在她的【戰爭與動物】系列繪畫作品中,刻畫出動物們受到戰爭影響的樣子,作品中或參照人類在戰爭中殘害和使用動物的真實情形,或透過自己的想像,以畫筆來詮釋戰爭為動物們帶來的影響。


我有銀剪刀和金剪刀

銀的剪刀,剪去煩惱

金的剪刀,卻價值更高

用生命,用愛情, 都換不到

自由。韁繩,被不知名的手緊緊抓住

萬惡的遊戲,多麼消耗生命

唯有溫柔的小兔,得到飛馬的幫助

將銀剪刀變成金剪刀

嘿,馬上來嘍

金剪刀將結束這場荒唐的奴役

我卻還不明瞭

自己就是自己思想的獄牢

我相信,【 #可愛救世界】by Rum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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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0日 星期五

【鯨鯊、鯨鯊你要去哪裡】

圖片取自網路開放資源,攝影師Alain BERGER


這幾個晚上以來,小安沒有告訴媽媽,自己時常夢見自己在大海裡飛翔,大張著手臂,海洋從頭頂透出了光芒。不會游泳的他,夢醒之後,手臂好像還記得水波流動的方向,感覺到自己正在飛翔。 

這天是學期裡的最後一天,放學後,木麻黃上的蟬聲,一棵樹緊接一棵四起,嘰聲,聽在小安耳裡好刺耳,這些蟬兒怎麼會這麼吵!真讓人受不了! 

摀著耳朵,小安奔跑在回家的路上。明明背上的書包,是這學期以來最輕的時候,但是……小安卻覺得今天的書包好重、好重,重到都快揹不動了;從學校回家的路雖然不長,卻被小安緩慢的腳步,走得好遠、好長。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不想回家,不想要回一個會把他送走的家。 

小安會那麼抗拒回家不是沒有道理,每年只要到了暑假,小安就得大包小包回屏東阿公家,小安不只一次想要和媽媽抗議:「我已經長大了!可以一個人在家!」但是睡覺前,媽媽總是溫柔摸著他的額頭。於是小安的憤怒,被他收進心中小小的盒子裡。

         

坐長途火車,總讓小安覺得屁股快要裂開啦!可是,只有這時候的媽媽,能夠輕鬆遠望著窗外風景,好像窗外所有的一切,都能抓住她的目光和注意。小安真喜歡看見這樣放鬆的媽媽,而且說實在話,回阿公家,其實沒有什麼不好的啦……。只是小安特別討厭被丟下的感覺。 

想到這,小安又鼓起了兩邊臉頰。 

「小安,阿公、阿嬤很想你呀,大海也是。」像是讀懂了小安臉上的表情,媽媽這樣對小安說。 

大海也是?聽到這句話時小安疑惑的抬頭看著媽媽,海,也會想念人嗎?媽媽是不是坐火車坐迷糊了啊? 

唉,無論大海想不想自己,這個暑假都要在阿公家度過了。 

火車才剛抵達車站,小安老早就看見阿公、阿嬤,熱情的朝他和媽媽大力揮舞著手。阿嬤三步併作兩步,顧不著阿公在旁氣喘吁吁,急急迎向他們。他在心中嘆了一聲,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氣,那麼輕,那麼小心,但還是不小心被媽媽發現了。 

媽媽一句話也沒有責怪他,只是輕輕的握了握自己的手,小安懂了媽媽的安慰。 

         

回到阿公家為他準備的房間,小安趴在竹席上,側耳聽著媽媽和阿公、阿嬤客廳聊天的聲音。他知道,媽媽馬上就要走了,公司不准媽媽請太長的假。 

但小安倔強的認為,只要沒有好好說再見,就不算是真正的離開。就像每天晚上,媽媽沒有打開房門,跟他說聲晚安,小安就不會真正的閉上眼睛睡覺,如果媽媽忘了,他就會到隔壁敲敲房門,提醒她。 

為了趕緊忘記心中難受的感覺,小安數著剛剛在火車上記得的站名,催促自己快快入睡。閉上眼睛,小安感覺到淚水正細細柔柔的爬過臉龐,搔得他的臉癢癢的,讓人有點想笑,唉,想當個勇敢的男孩子,怎麼那麼難啊? 

待在媽媽小時候的房間裡,微風溫柔的吹了進來,弄響了掛在窗簷下的風鈴,陽光照在他身上,好像蓋了一層暖暖的棉被。小安打了一個大呵欠,還是在阿公家睡午覺最舒服了…… 

看著孫子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問媽媽去哪裡,而是踮起腳尖翻著客廳牆上的日曆,兩個老人家無奈對望。什麼時候開始,以前那個愛笑的孫子,每年回老家卻失去笑容呢? 

以前小安知道媽媽要離開,不免大哭、大鬧,不過總過幾天就好了,現在小安不哭不鬧的反而令人更加憂心。 

         

「小安啊,不然這樣,阿嬤帶你去出去繞繞,好唔?聽附近囝仔講,海生館真好玩咧。」阿嬤從藤椅上站起身來問著小安。 

「要去你們祖孫去,我整天都在海上看魚游來游去,還專程去海生館?浪費錢。」身為漁夫的阿公擺了擺手,他活到這個歲數了還真不懂,水族箱裡的魚有什麼好看的,要看魚,就要到海上去,到海上,才能看到魚怎麼游,才能看見海是什麼顏色。 

「三八,又沒有人問你,惦惦好否?」阿嬤沒好氣的回了阿公一句,沒有回阿嬤話,阿公逕自往庭院走去,吃力的踩著野狼摩托車的引擎。 

「你要去叨位?我帶小安去海生館,你留在家顧厝。」阿嬤急急喊著。 

「乖孫走吧,我帶你去見見我的老朋友!」小安看著阿嬤,又看看阿公,忐忑的小跑步跟上阿公的腳步,只是現在的他,實在沒什麼心情去看阿公的老朋友。 

不管了!小安戴上太大的安全帽,每一次經過馬路上窟窿,都震得他的頭越來越痛。沒想到,沒多久海生館幾個大字在眼前,咦?阿公不是剛剛才說不要去海生館嗎?怎麼帶他來這裡?還有阿公的老朋友呢? 

         

「小姐,兒童票,一張!」售票亭內傳來阿公洪亮聲音。 
「小安,我的老朋友就在海生館裡,你一個人進去找他,我四點來接你。」阿公指了指手上金表和小安手上的電子表,轉身就要離開。 

「可是阿公,你還沒有跟我說,你的朋友長得怎麼樣啊!要是我在裡面找不到怎麼辦啦?海生館這麼大!阿公!」小安緊捏著門票大喊著。 

「安啦,安啦。」無奈的小安,望著阿公瀟灑離開的背影,嘆了口氣後,只好跟著人群前進,還好現在是暑假到處都是人。小安聽見前方傳來驚呼聲,趕緊鑽上前去,抬頭望見一隻大魚正在飛翔。 

「哇!」小安睜大著眼,大魚身旁緊貼著小魚,兩隻魚在水裡一同飛翔。大魚身上有著漂亮的白色斑點,小安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大魚每一次的轉身。大魚不斷的迴圈,一圈、兩圈、三圈、四圈…… 

小安從一開始的雀躍,到看見大魚迴轉第五圈時,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頭悶悶的好難受。 

「鯨鯊……」小安跟隨著指示默念出聲,他覺得好奇怪鯨鯊?到底是鯊魚還是鯨魚啊? 

「小朋友,你一個人來海生館嗎?」突如其來的詢問讓小安嚇了一大跳。 

「我、我阿公在外面等我。」小安緊張的嚥了口口水,害怕導覽員姊姊將他趕走。 

「這樣啊,這隻鯨鯊叫做家家,當初,家家不小心闖進漁網被附近漁夫通報後,才送到我們這裡照顧。」導覽員抬頭望著鯨鯊迴圈的身影說。 

「家家牠……不想要回家嗎?」小安問。 

「而且妳看!家家牠的尾巴都出現了傷口耶,牠每天在小小的玻璃裡打轉一定很痛苦,很想回家」像是怕導覽員沒看見似的,小安拉著她的手,兩人跟著家家游泳的速度前進。 

「可是在這裡,我們會好好照顧牠呀,三點鐘快到了,等一下就可以看見家家吃飯的樣子了囉。」導覽員點點小安的手表,要他再耐心等等,三點的餵食秀就要到了。 

小安決定哪裡也不去,安靜站在水族箱前,因為家家在說話,說牠想回家,他聽得見。

等到小安回過神來,時間早已經超過四點,「糟糕,阿公一定等得不耐煩了!」急忙跑出海生館,只看見阿公一言不發坐在老摩托車上,小安怯生生的抬頭看著阿公,深怕看見阿公不耐煩的眼神。 

「小安,好玩唔?」阿公問。 
「嗯……。」 
「你有看到阿公的老朋友唔?」 
「啊!我只顧著看家家,忘記找阿公的朋友。」小安壓根忘了這件事,驚慌失措起來。 

「不要緊,不要緊,你玩得愉快最重要。」小安坐在阿公的老野狼後,心裡頭藏著許多疑問,但最讓他掛心的還是水族箱裡的家家,太陽下山了,牠會不會停止繞圈休息一下呢?

         

「您的電話將轉接至語音信箱,嘟聲後開始計費,如不留言請掛斷……。」,小安半邊的臉頰緊貼著話筒。媽媽因為工作的關係,不能時常接電話,想念她的時候,只能像這樣,用錄音的方式讓媽媽聽見自己的思念。 

小安記得媽媽曾說過,借住在阿公家長話要短說,不要浪費電話錢,於是,他快速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媽媽,我今天看到家家了!」 

         

那天晚上,小安始終念念不忘家家游泳的樣子,家家不斷在他的腦海中反覆出現,從左邊游到右邊,又從右耳穿過了後腦勺。 
他躺在竹蓆上,大張著手臂彷彿正在划水。想念家家讓小安感覺前些日子的夢境又回來了,大海,讓不會游泳的小安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對了!還沒跟阿公、阿嬤說晚安呢!進入夢鄉前,小安忽然想起了這個每天必做的儀式,急忙跳下床。 

「阿公、阿嬤晚安。」阿嬤扭開了床頭燈,看清楚原來是孫子道晚安後欣慰的笑了,阿公老早睡著了,關門前還聽得見阿公的打呼聲呢。 

「媽媽晚安、家家晚安、阿公阿嬤晚安。」關掉電燈後,小安漸漸覺得在阿公家的日子不像想像中那麼孤單。

         

「阿公,我們什麼時候再去海生館?還有你說的老朋友,到底是誰呀?」這天一大早,小安在阿公身邊跟前跟後,忙碌的阿嬤在庭院裡曬著魚網,一面瞅了丈夫一眼,丈夫又胡亂說些什麼了?到底是哪個老朋友,怎麼連她都不知道? 

阿公答應小安,他願意每週帶小安上一趟海生館,不過……得有個前提條件才行,就是他這孫子,得跟乖乖他出海捕魚一次才行! 

「什麼?我不要!我又不會游泳,掉進海裡怎麼辦?」小安打死都不答應阿公這個要求!旱鴨子的他就連學校的游泳池都不敢下去了,何況大海那麼深耶。 

「唉,別人若是知道,我的孫子連上船都不敢,我怎麼擔當得起漁夫這個名?」阿公喝了一口茶,搖搖手中竹扇,沉思了一會。 
「再說……要不是阿公當年救了家家一命,你怎麼看得到我這位老朋友?」阿公放下茶杯,眼神望向遠方。 

「什麼?阿公你說的是真的嗎?」小安驚訝的問,難不成阿公嘴裡常掛念的老朋友就是家家?看見乖孫聰明伶俐的模樣,阿公開心地瞇起雙眼,眼角的魚尾紋,像是湖水裡散開的好看漣漪。

         

「嘿啊,家家是我十年的老朋友。」阿公回想那年出海,他看見了被人拋棄的定置網,纏住了一頭身上佈滿白色斑點的憨鯊,也就是鯨鯊。會說牠憨,不是沒有道理,因為牠實在不怕人,許多漁夫看到牠都會想著要抓來賣。 

眼前這隻被網子纏身的憨鯊,身體不過兩公尺,恐怕才出生一、兩年吧? 

「你別驚,阮不抓你」當阿公聽見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時,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天底下哪有漁夫不抓魚的道理? 

恐怕是受到女兒影響吧。長年在外地辛苦工作的女兒,這次回到娘家待產,時常帶著便當一個人挺著大肚子站在海邊,只怕爸爸餓著肚子。有時出海即使半天下來,漁獲少的可憐,但看見海風將女兒一頭長髮吹亂的模樣,心裡就感到一絲安慰。 

「妳來幹嘛?」嘴硬心軟的他,明明心內歡喜女兒返家,卻又擔心的不得了,還記得當年老婆懷孕時,光聞到海風就反胃,女兒怎麼受得了吹海風? 

         

「我想要讓我的孩子,從小就聽海聲長大啊,因為我們是靠海養大的孩子嗎。」想起女兒的笑容,讓他對眼前這條大憨鯊感到不忍。況且老一輩的漁夫們常說,如果看到大憨鯊的出現,要開心,因為這表示附近有豐富魚群。阿公望著憨鯊,牠的出現,就像這片海的祝福,也軟化了他的心,讓他放棄吃牠的打算,趕緊通報海巡署前來救援。 

「你都不知道,當初這條大憨鯊還小小隻的,十年來,被海生館養的那~麼大一隻,實在驚人。」小安入迷的聽著阿公說起這段往事,想起了每年生日,和媽媽一起吹蠟燭的光景,家家也有爸爸、媽媽嗎?牠們會想念牠嗎? 

「好!我答應阿公一起出海!」聽見孫子堅決的聲音,阿公有些訝異的抬起頭。 
「好、好,這才是我的乖孫!」 

         

撲鼻的海風有股鹹鹹的味道,小安不安的扶著繩索上船,謹慎的模樣惹得阿公呵呵笑。等到小安搖搖晃晃站在船上後,才發現,原來大海不是只有藍而已,而是有深有淺不同的顏色。 

「原來,這就是家家的家啊……。」小安想起了媽媽曾說過,大海也會想念人,但是……從來沒看過海的自己,也會被大海想念嗎? 

阿公攏了攏小安的肩膀,鼓勵他克服心底的恐懼,眼前這片海就是小安初次出海最好的禮物。 

多看大海一眼,小安就覺得家家的水族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小到快要不能呼吸了。「阿公,家家不能回大海嗎?」 

「說到這,最近海生館的人正好和阿公商量,要一起把大憨鯊重新放回大海。」 

「真的嗎?太好了。」聽到這小安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憨孫,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代誌……。」阿公的臉上,難得露出淡淡擔憂神情。 

「一隻鯨鯊最長可以長到二十公尺,抓到大憨鯊那年,伊還不過二公尺長,但現在,就算派一整個貨櫃車來,我都不敢保證,能夠安全送家家回大海。」 

「再說,離開大海十年的伊,能夠學會找食物,重新在這片大海活下去嗎?」當阿公正要開口繼續講下去時,看見孫子安靜望著大海,一雙出神的眼睛和女兒極為相似。 

聽見阿公的話,小安想起來那天的夢,在夢裡,明明在海裡,他卻上下不接下氣奔跑著,家家就游在前頭,陽光灑在牠身上,散發著雪白色的光芒,夢裡的家家不再受到水族箱的拘束,想往哪游,就往哪游,自由自在有如在海裡飛翔。 

雖然阿公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但一想到家家終於可以回家小安就開心的忘了站在船上的恐懼,忽然,他用力的朝無人的大海揮舞雙手。